钟声一下下敲在心头,沉闷,带着金属特有的回响。
苏彻的脚步踏上通往宫城的汉白玉长街,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。
街道两旁,原本该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的禁军,此刻却远远退到了墙根下,像一群被惊扰的耗子,只敢从盔甲的缝隙里投来混杂着畏惧和好奇的目光。
他们不敢拦,也不敢问。
这世道,杀官的人见过,可把六扇门总捕头当场格杀,还把相党派来的说客当众羞辱的,他是头一个。
这种人,不是疯子,就是阎王。
无论哪一种,都不是他们这些领饷吃饭的大头兵惹得起的。
长街的尽头,便是御花园的侧门。
门没关,虚掩着,一股浓重到近乎血腥的药味混杂着檀香,从里面飘散出来。
苏彻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。
园内,那口清晨时分才刚刚被抬进来的青铜巨鼎,就立在正中央。
鼎下炉火熊熊,烧得鼎身一片暗红。
十六名身穿黑袍、头戴高冠的道士,围着巨鼎盘膝而坐,闭目诵经,声音不高,却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,让人心烦意乱。
是《续命经》。
苏彻的目光落在鼎身上,那阴刻的“十六”两个篆字,此刻像是刚用血描过一遍,暗红的液体顺着笔画的沟壑缓缓滑落,在鼎足下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洼。
周砚山临死前那张疯狂的脸,那半片蜡丸密信,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原来,这才是第十六鼎。
那名传旨太监不知何时从门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,躬着身子,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虾米。
“苏总捕,”他声音尖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陛下……陛下只召见您一人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苏彻腰间的断罪刀,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,低声补充道:“圣体抱恙,见不得兵戈血气……还请总捕,莫带刀。”
苏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缓缓抬手,解下了腰间的黑色横刀。
太监如蒙大赦,连忙上前,伸出双手想要去接。
苏彻却手腕一翻,避开了他的手,将断罪刀递给了身后不远处一个神情紧绷的六扇门校尉。
“在此等我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,便迈步跨入了御花园。
寝殿内,比外面更浓重的药气几乎凝成了实质,熏得人头晕眼花。
所有的窗户都用厚重的明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,只在角落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,光线在空气中那些浮动的药尘里,拉出一条条浑浊的光束。
大乾的天子,就躺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,面色青灰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唯独那双眼睛,还残存着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仪。
“苏彻,”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你可知,十三死囚案,是朕默许的?”
苏彻站在殿中,一言不发。
袖中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林晚晚给的药丸,冰凉的蜡壳硌着指腹。
皇帝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里透着一股怨毒:“若没有那些替命丹,朕……早就死在那杯先帝爷赐下的毒酒里了!”
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。
苏-彻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不是一双腿。
那简直是两根已经腐烂的枯木,皮肤脱落,肌肉萎缩,上面爬满了蠕动的白色蛆虫,散发出阵阵恶臭。
“朕的江山,朕的性命,都需要这些‘活鼎’的精血来续!”皇帝的眼神变得狂热而病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