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尖锐的哨声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,又迅速被水牢里死一样的寂静吞没。
苏彻靠着湿冷的石壁,一动不动,只有胸膛在极轻微地起伏,像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野兽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一阵不同寻常的水声由远及近。
不是狱卒拖沓的巡逻,这脚步声更沉,也更有力,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一豆昏黄的灯光刺破黑暗,照亮了铁栅门外的一角。
来人是霍骁,依旧是那身锦衣卫百户的官服,但头盔已经摘下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手下,抬着一具用破草席卷着的尸体。
“奉指挥使令,彻查诏狱疫病源头,所有新死囚犯,需当场查验,就地处置。”霍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水里。
他目光扫过牢内,与苏彻对视了一瞬,随即移开,仿佛只是在公事公办。
那具尸体被随意地扔在苏彻的牢门前,激起一阵恶臭的浪花。
铁面阎罗跟在后面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“霍大人说的是,这帮囚犯死了也是活该,别污了您老的眼。”
霍骁没理他,只是盯着那具尸体,对一直负责清理秽物的哑翁偏了偏头。
哑翁佝偻着身子,默默上前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用来刮骨剔肉的短刃,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蹲下身,划开草席,露出一具肿胀发青的男尸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一刀剖开了尸体的腹腔。
一股更浓烈的腐臭瞬间炸开。铁面阎罗嫌恶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哑翁却像是闻不到,他将手伸进那温热黏腻的腹腔里,摸索着,搅动着。
忽然,他动作一顿,手指勾住一根肋骨,用力一掰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他从尸体肋骨与血肉的夹缝中,取出了一枚泛着暗黄色泽的物事,约莫两指长短。
是一把黄铜钥匙。
上面还沾着温热的血和肉糜,被哑翁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,然后混在一堆囚犯的破烂饭碗里,踢到了牢门边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霍骁的目光始终盯着尸体,好像真的在查验什么病症。
他用只有苏彻才能听到的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诏狱地脉,通皇城暗渠。钥匙只有一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:“我妹妹霍鸢,在女监。你若只顾自己逃,她必死。但你若能翻了这案子,她或许……能活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对铁面阎-罗冷冷道:“查无异常。处理掉。”
随即,他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,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深处。
苏彻缓缓挪过去,伸手从那堆破碗下摸到了那枚尚带着尸体余温的钥匙。
冰冷的铜,却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他没有立刻藏起,而是借着尸体上那点新鲜的血,蘸了蘸指尖,在身旁粗糙的牢壁上,飞快地画了起来。
一条扭曲的时间线,在他指下慢慢成型。
先帝中毒,暗查丹药。
东宫侍读发现青髓散之秘。
太子被强灌毒药,伪作疯癫。
霍无咎以“清君侧”为名,毒杀侍读,嫁祸东宫。
先帝暴亡,幼主登基,他则顺理成章,独掌锦衣卫。
每一个节点,都沾着血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霍骁来时更加杂乱狂暴。
“搜!给我仔细地搜!”铁面阎-罗的咆哮声震得整个水牢嗡嗡作响,“刚才谁见过钥匙?谁他娘的见过钥匙!”
他去而复返,带着一队狱卒,面目狰狞,像一头被触怒的疯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