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回荡在大殿之中。
她直视着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,毫无惧色,“龙髓膏遇热则散,遇寒则凝。霍无咎在贡墨和印泥中都掺了特制的药引。当印盖下去时,若持印者体温正常,印迹便是正的;若持印者处于极度亢奋或高热状态——比如服用了过量丹药的陛下,手心出汗,药引渗入印泥,印迹便会如这般扭曲变形!”
她猛地转身,手指指向那个早已吓傻的漏刻博士,厉声道:“把《漏刻录》拿出来!”
那博士吓得一激灵,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颤抖着呈上。
林晚晚一把夺过,翻到其中一页,重重摔在魏忠贤面前:“陛下每日辰时至巳时,神志清明,脉象平稳。然这封所谓的‘罪己诏’,落款时间是丑时!彼时陛下正在昏睡,体温极低,根本不可能盖出这样扭曲的印记!除非——有人握着他的手,强行盖上去的!”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值房。
苏彻抓住时机,眼中的数据流疯狂闪动,他沉声道:“不仅如此。罪己诏的笔迹,虽然极力模仿陛下,但在‘之’字和‘乎’字的勾连处,有着明显的左撇子习惯,那是‘影笔’秦九的特征。霍无咎这是要借陛下之口,行清君侧之实,铲除异己,让锦衣卫凌驾于六部之上!”
“魏公公,”崔琰此时也上前一步,撩袍跪下,声音沉痛,“霍无咎狼子野心,若让他得逞,这大乾的江山,到底是姓李,还是姓霍?您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,怕是也坐不稳了。”
魏忠贤沉默了。
他那张阴沉的脸上阴晴不定,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良久,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冷的笑声。
“呵呵……好一个苏捕头,好一个林神医。”
他缓缓坐回太师椅,眼神变得阴冷无比,“你们说的或许都对。但你们可知,霍指挥使手中还有一道密旨——那是幼主亲书,命其‘代天执法’。”
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滑出一卷明黄色的绫缎,轻轻展开。
“这上面盖的,可是真正的传国玉玺。若无真龙开口亲自否认,尔等所言,不过是乱臣贼子的狡辩。”
苏彻的心沉了下去。
霍无咎果然还有后手。
哪怕证明了罪己诏是假的,只要这道“代天执法”的密旨在,他依然掌握着大义名分。
“那就让真龙开口。”
林晚晚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石破天惊。
她猛地拔下头上仅剩的一根木簪,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。
她在发髻深处摸索片刻,取出半枚指甲盖大小、黑乎乎的残渣。
“这是陛下日常服用的‘延寿丹’残渣。”林晚将那残渣托在掌心,目光灼灼,“陛下服此丹七年,龙髓膏早已蚀骨入髓,常人早已疯癫。但今晨我曾借送药之机,隔帘探过陛下的脉象——那一线清明尚存!”
她看向苏彻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:“只要能在陛下清醒的那一刻面圣,用金针刺穴逼出残毒,哪怕只有半柱香的时间,陛下也能恢复神志!届时,真假自现!”
“你疯了?”魏忠贤眯起眼,“乾清宫此时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我们飞不进去,但有人可以带路。”
苏彻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远处,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。
寅时将至。
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也是宫中守备换防的唯一空档。
他回头看向崔琰,又看向魏忠贤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,那是赌徒即将梭哈时的疯狂。
“魏公公,您也不想看到这大乾天下,以后只有东厂和锦衣卫,却没了司礼监的位置吧?”
苏彻握紧了手中的“断罪”,刀鞘上的寒意透骨而入,让他那颗狂跳的心反而冷静下来。
“那就赌一把……赌这大乾的天子,还记得自己姓什么。”
魏忠贤盯着苏彻看了许久,忽然挥了挥手,屏退了左右。
“崔少卿。”老太监的声音幽幽响起,“咱家记得,乾清宫偏殿有一条通往御膳房的运炭暗道,钥匙……似乎在你大理寺手里?”
崔琰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苏彻与林晚晚对视一眼,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红烛摇曳不定,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是一群即将奔赴刑场的鬼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