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乾清宫偏殿。
空气里并没有帝王寝宫该有的龙涎香气,反而充斥着一股陈腐的药渣味,混杂着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。
厚重的明黄帷幔层层叠叠,像裹尸布一样将龙榻围得密不透风。
“苏捕头,林大夫,只有半刻钟。”
漏刻博士缩在阴影里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,“按照《起居注》的脉案,陛下受龙髓膏侵蚀太深,每日只有辰初这会儿能借着阳气回升,有一丝清明。错过了,那就是个只会流口水的活死人。”
苏彻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断罪刀柄。
他的视线穿过帷幔的缝隙,落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。
那个曾经执掌大乾江山的男人,此刻瘦得像把干柴,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林晚晚动作极快。
她没去碰那些名贵的安神香,而是从袖中滑出七枚极细的银针。
她没有点灯,仅凭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手指翻飞,将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入龙榻四周的几处暗穴。
“这是‘锁魂阵’,能激发生机,但也伤身。”林晚晚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“但他现在这身体,不伤也活不久了。”
就在第七枚银针落下的瞬间,榻上那具枯瘦的躯体猛地一颤。
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骤然睁开,瞳孔涣散了一瞬,随后死死聚焦在苏彻手中的那一抹温润光泽上。
那是玉牒残片。
“……无咎……”
皇帝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干涩,嘶哑,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,“朕给了他九千岁的位置……给了他生杀予夺的大权……他……可曾悔?”
苏彻单膝跪地,将那卷伪造的“罪己诏”高高举过头顶,语气冷硬:“陛下,霍指挥使不曾悔。他只想让您认罪,让这天下人知道,大乾的乱,是因为君王失德,而非奸臣当道。”
“认罪……呵……”皇帝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。
“是不是认罪,一试便知。”林晚晚忽然上前一步,将刚才从文渊阁刮下的毒墨残渣,并在了一块白绢之上,随手将案几上一盏温热的残茶泼了上去。
滋滋声中,白绢之上,原本杂乱无章的墨渍像是活了过来。
红色的墨痕在茶水中扭曲、游走,最后竟缓缓凝聚成一个狰狞的字体轮廓。
赫然是一个——“霍”字!
皇帝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猛地撑起身子,甚至顾不得仪态,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前的中衣。
苏彻瞳孔微缩。
只见皇帝枯瘦如柴的胸口上,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血管如同蛛网般暴起,随着呼吸一跳一跳,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。
“朕……早知他喂的是毒!”
皇帝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褥,指甲崩断,鲜血染红了锦被,“朕是左撇子……这几年,朕故意用右手写字,装作被药迷了心智……就是为了让他以为朕已经废了!朕在等……等一个能把消息送出去的人!”
“大胆妖女!竟敢以邪术蛊惑圣听!”
一声尖锐的厉喝陡然炸响。
偏殿大门被人重重推开,魏忠贤一身大红蟒袍,带着一股阴冷的风闯了进来。
他目光阴鸷,死死盯着林晚晚手中的白绢,那张老脸上满是惊怒交加的神色——无论是真是假,只要皇帝没下旨,这就只能是“妖术”。
“魏公公,是不是妖术,您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林晚晚连头都没回,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只密封的瓷瓶,那是她用一路收集的毒物残渣临时调配的解药。
她将那滴碧绿的液体滴入御茶之中,双手捧至皇帝唇边。
“陛下,这茶里有‘龙髓膏’的解药,也有剧毒。若信臣女,饮此三口,可撑一炷香的清明。一炷香后,毒性反噬,神仙难救。”
魏忠贤想要上前阻拦,却被苏彻横跨一步,用身躯挡住了去路。
那把名为“断罪”的横刀虽然还在鞘中,但那股森寒的杀意已经锁死了老太监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