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尊被称作“金匮石室”的仿制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，此刻没人有功夫去细究。
雨还在下，像要把这世道最后一层遮羞布给冲烂。
废弃的黑石驿站四面漏风，唯一的亮光来自屋角一盆勉强升起的炭火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霉味、铁锈味和浓烈药香的怪味。
苏彻靠在门框边，手里那把“断罪”横刀还在往下滴着雨水和血水。
他的目光越过屋内众人，死死钉在屋中央那张破烂的方桌上。
桌上躺着百草翁的尸体。
准确地说，是已经被剖开胸腹的尸体。
林晚晚手里握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，只有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她动作极稳，刀尖挑开老人的肋骨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，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师父把《残卷》吞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哑，听不出悲喜。
随着刀锋划过胃袋，一团被油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乌黑物事滚了出来。
剥开油蜡，里面是几页已经炭化发黑的羊皮纸。
这东西一旦遇水即烂，遇火即灰。
林晚晚没有丝毫迟疑，反手取下老人断裂的一截肋骨，横在桌案上充当砚台。
随后，她从随身的药箱里摸出一瓶墨绿色的胆汁，小心翼翼地倾倒在那炭化的残页上。
嗤——
绿烟升腾。
原本焦黑一片的羊皮纸上，竟显现出暗红色的字迹，像是刚流出来的血。
“龙髓膏……”林晚晚盯着那几行字，瞳孔剧烈收缩，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，“原来这就是龙髓膏的药引。”
苏彻走近两步，视线落在那些扭曲的红字上。
【凡炼此膏，需皇库朱砂封灵，取童男脊髓为基，佐以先帝御墨引魂。】
“先帝御墨？”苏彻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先帝喜书画，那墨里掺了西域进贡的‘曼然香’，那是慢性致幻的毒物，也是最好的精神引子。”林晚晚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骇然，“霍无咎这七年来，并不是在给皇帝炼丹延寿。他是用罪录阁里那些枉死忠良的骨头做柴火，用这邪术把皇帝练成了一具只会听话的提线木偶！”
怪不得。
怪不得霍无咎要死守罪录阁，怪不得他要那般疯狂地追杀百草翁。
这根本不是贪腐，这是谋逆，是把大乾的根基连皮带肉地给炖了。
“报——！！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撞碎了驿站内的死寂。
驿丞老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，浑身泥浆，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雨水泡软的急信。
这老卒平日里见个县令都哆嗦，此刻却像是把这辈子的胆气都用光了。
“苏头儿！出事了！东厂……东厂那帮阉狗接管了刑部女监！”老马喘得像个破风箱，“曹吉祥亲自去的，点名要提审‘回春堂’所有坐堂大夫，说是……说是要找林大夫的同党！”
林晚晚手中的柳叶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，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找我？”
她伸手抓起桌上那几页刚刚显影完毕、已经开始化为灰烬的残卷，一把洒进旁边滚沸的茶汤里。
“那就让他找。”
林晚晚端起那罐浑浊发黑的茶汤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瓷瓶，指甲盖轻轻一挑，将少许粉末弹入罐中。
“喝了它。”她看向周围那十二名六扇门的残兵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雷火第一个冲上来，端起粗瓷碗一饮而尽，抹了把嘴：“嫂子……不是，林大夫，这是啥？”
“解药，也是毒药。”林晚晚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灰烬里有龙髓膏的原始药性，喝了它，三日内你们的血就能对霍无咎的毒产生抗性。若是东厂的人敢喝你们的血，或者想把你们炼成人药，这血里的抗性就会变成剧毒，让他们肠穿肚烂。”
苏彻看着那个正在分发茶汤的女人，眼神微动。
这才是“药王”的弟子。
医者仁心，那是对人的；对鬼，只有以毒攻毒。
“雷火。”苏彻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压过了屋外的雷声。
“在！”
苏彻走到桌边，将几样东西一字排开。
一张那是从皇帝龙袍上撕下来的伪造罪己诏，一方沾着毒墨的印泥，一枚东厂的私印，还有那块嵌在孩童尸骨里的血色玉牒。
“这里有四样东西，我要你分三路送出去。”
苏彻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，“罪己诏和毒墨，送去大理寺卿崔琰府上。告诉那个老顽固，他要的铁证，我给他找齐了，敢不敢敲登闻鼓，看他自己。”
“东厂密令，送去文渊阁大学士谢珫手里。这帮清流平日里最恨阉党，这把刀递给他们，他们知道往哪捅。”
“至于这块骨牒……”苏彻顿了顿，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牒包好，塞进哑翁尸体旁的一个布袋里，“找几个江湖上脚程快的兄弟，散出消息，就说霍无咎以皇室血脉炼丹。江湖人不讲律法，但讲规矩，挖人祖坟断人血脉，这是死忌。”
雷火听得头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