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破败的窗棂灌入,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与灰尘味。
钦天监的这座观星台废弃已久,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燕九轻车熟路地翻过一道积灰的围栏,指着大厅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浑天仪。
“就在那下面。”燕九喘着粗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,“霍骁以前跟我喝醉时吹过牛,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谁能想到,这用来观测天命的浑天仪底座里,藏着大乾最肮脏的秘密。”
苏彻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布满铜锈的仪器,视野中,原本灰暗的场景里突兀地跳动着一团暗红色的警示光芒。
【警告:检测到高烈度接触性毒素残留。】
【成分分析:龙髓膏(提纯态)、鹤顶红、七步断肠草……】
“别动。”
苏彻伸手拦住了正要上前摸索机关的燕九。
他手腕一翻,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,随手弹向浑天仪底座的一处凸起。
滋——
银子接触到铜座表面的瞬间,竟像落入强酸的冰块,冒起一股青烟,眨眼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,化作一滩黑水。
燕九吓得猛缩回手,脸色煞白:“乖乖,这那是机关,这是要命啊!”
“是‘龙髓膏’的伴生毒。”苏彻眯起眼睛,脑海中【青囊辨毒】的知识迅速流转,“看来魏忠贤也不是完全没察觉,他虽然进不来,但这东西也没人敢碰。只有身怀青囊血脉的人,才能中和此毒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晚。
林晚晚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走上前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珏,青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她拔下发间的一根银针,刺破指尖,将一滴鲜血滴在玉珏之上,随后以针尖引着那一缕被玉珏净化过的青芒,缓缓点向浑天仪的底座。
原本狂暴的腐蚀性毒素,在触碰到这缕青芒的瞬间,竟如积雪遇汤,迅速消融退去,露出了底座原本的古铜色泽。
咔哒。
机括弹开,一个覆盖着油布的长条形匣子滑了出来。
苏彻上前一步,用刀鞘挑开油布。
里面是一轴早已泛黄的星图,以及夹在星图轴心中的三层薄如蝉翼的绢帛。
他展开绢帛,借着月光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触目惊心。
这不是普通的账册。
这是分赃的契约。
第一层,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,经手各地“采生折割”送入京城的幼童名单;第二层,是锦衣卫前任指挥使霍无咎,利用职务之便封锁消息、清洗知情者的记录;而最核心的第三层,赫然是魏忠贤与某些皇室宗亲私下倒卖“龙髓膏”成品的分红明细。
每一笔银子背后,都是无数条人命。
而在绢帛的最末端,有一行朱红色的批注,笔力苍劲却透着一股森然杀气:
“此三人,食人血肉,乱我朝纲。当族诛。”
那是先帝的字迹。
苏彻感到指尖发凉。
先帝既然查到了这一步,为何没有动手?
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让他直到暴毙都没能发出这道旨意?
“不对……”
身旁的林晚突然颤声开口。
她死死盯着绢帛上关于“龙髓膏”配方的一行小字,那是炼制者的随笔记录。
【辅料:童髓三钱,需极恐之时取之;引子:青囊者泪血,需极悲之刻凝之。】
林晚晚的手指剧烈颤抖,那块玉珏在她掌心发出嗡鸣。
“根本就没有什么童髓入药……”她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彻骨寒意,“所谓的童髓,只是为了制造恐怖氛围,为了刺激我……刺激每一个被他们圈养的‘青囊者’产生情绪波动!”
苏彻心中一震。
“他们不是在炼丹。”林晚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鲜血渗出,“他们是在把人当成牲畜,用惨绝人寰的手段,逼迫我们流泪、流血!每当我情绪激荡,玉珏共鸣,释放出的那一丝气息,才是他们真正收集的东西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年来,玄阳子始终潜伏在回春堂,像幽灵一样盯着她。
他制造医闹,制造误会,甚至不惜让她看到人世间的惨剧,不是为了考验她的医术,而是为了那几滴眼泪!
“哈哈哈哈!这一天,你终于明白了!”
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突然从头顶的大梁上传来。
苏彻瞳孔骤缩,手中横刀本能地上撩。
一道黑影如断翼的蝙蝠般坠落,重重砸在浑天仪旁。
是玄阳子。
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道骨仙风,半边身子被之前的爆炸炸得血肉模糊,胸口的肋骨甚至刺出了皮肤。
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,疯癫地撕开了自己仅剩的道袍,露出了胸口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