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轴在烛火下泛着死寂的黄光,除了繁复的云龙底纹,上面确确实实没有半个墨字。
苏彻眯起眼,目光在冯保那张阴柔的脸和空白圣旨间游走。
这老阉狗费尽心机,不仅为了截杀霍无咎,更是为了这张可以随意填写的“废纸”。
不,在权力的赌桌上,只要庄家承认,废纸就是天条。
“先帝遗命,由东厂代掌玺印,直至新君登基——”冯保尖细的嗓音如同指甲刮过琉璃,令人牙酸,“此乃‘空白敕令’,咱家想填谁的名字,谁就是大乾的新主。当然,内容嘛,全凭诸位大人的表现。”
“荒谬!”
九皇子萧景琰那张原本极力维持镇定的脸瞬间扭曲。
他猛地跨前一步,明黄色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指着冯保的手指都在颤抖:“父皇尸骨未寒,你这阉竖竟敢矫诏!大乾祖制,储君之位除嫡长外,皆由宗人府与内阁共议,何时轮到你东厂一张白纸定乾坤?!”
“祖制?”冯保轻蔑地哼了一声,并未正眼看那位皇子,只是随手弹了弹圣旨上的灰尘,“殿下,刚才霍无咎那一掌拍碎陛下心脉时,您的禁军可是在殿外‘迷路’了好一阵子。这时候谈祖制,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“你——!”萧景琰语塞,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即便无遗诏,亦当依宗法,立长立贤!”
一直跪在龙榻前的礼部尚书赵谦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,此刻须发皆乱,手中紧紧握着那方象征礼法的玉笏,如同一块顽固的石头横在了冯保面前,“冯保,你若敢在这圣旨上胡乱涂鸦,老夫今日便是血溅当场,也要参你一本祸乱朝纲!”
“赵尚书,您这把老骨头,还是留着回家抱孙子吧。”
冯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拂尘轻扫。
锵——!
大殿四周,数十名东厂番子齐刷刷抽出绣春刀,森寒的刀尖直指赵谦的咽喉。
杀气如霜,瞬间将这位老臣的浩然正气逼退了半步。
“尚书大人,”冯保阴恻恻地笑道,“莫要逼老奴动粗。这乾清宫的地砖虽贵,却也吸得进血。”
气氛紧绷如弦,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。
九皇子眼珠急转,看着周围寒光闪烁的刀兵,原本前冲的脚步硬生生止住,似乎在权衡利弊,甚至在考虑是否要暂时低头。
就在这死局将定之时。
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僵持。
那是刀尖点在破碎金砖上的声音。
苏彻松开一直护着林晚的手,提着那把名为“断罪”的黑色横刀,缓缓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不重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仿佛是一座山岳强行挤进了这狭窄的战场。
他没有看皇子,也没有看尚书,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只是平静地盯着冯保手中的空白圣旨。
“大乾律,《刑统·诈伪律》有载。”
苏彻的声音不大,甚至没有起伏,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凡制书,非有玺印御笔,皆为伪造。伪造圣旨者,斩立决;知情不报者,同罪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冯保的脸:“冯公公,你手里那张既无玉玺大印,又无朱批御笔,不过是一张织工精美的抹布。拿块抹布就想号令天下,你是当这满朝文武都瞎了,还是觉得我手中的刀不够快?”
冯保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:“苏捕头,咱家这是为了大局……”
“我不懂大局。”苏彻冷冷打断,手中的横刀微微抬起,暗红色的流光在刀身上若隐若现,“今日在这乾清宫内,谁敢以私欲乱国法,苏某手中断罪,不认皇子,不敬厂督,只认罪与非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