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雨浸透了官靴的薄底,那股湿冷从脚心直钻进骨髓。
扬州码头的雾气比京城重得多,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和陈年盐包的咸苦味,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。
苏彻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怀里揣着本造假的北地账簿,跟在几名挑夫身后,步履沉重地踏上了“永昌盐栈”的木栈桥。
视线习惯性地微微上挑。
原本该是深红或漆黑的罪恶值,此刻却像是在沸水中化开的浓墨,在过往行人的头顶搅弄成一团模糊的灰影。
那些挑夫、管事、乃至挎刀的巡丁,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被一层毛玻璃隔绝了,具体的数值和罪行线索全然看不真切。
怎么回事?
苏彻按住腰间缠绕的软带,掌心触碰到冰冷的“断罪”横刀柄。
系统视野的这种“地域性衰减”极其反常。
这满街熙攘,看似太平,实则罪孽早已深重到连系统都无法在瞬息间锚定主次。
这地方,水太深。
入夜,城南陋巷,一家名为“如归”的破旧客栈。
窗棂嘎吱作响,漏进来的风吹得油灯火苗疯狂乱颤。
林晚晚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旁,指尖夹着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,正从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中缓缓抽离。
银针尖端,一抹幽蓝在昏暗中明灭不定。
是青髓散。
林晚晚的声音压得很低,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凝着霜,“虽然残渣极微,但这手法,和京城东厂那帮阉狗用的药引一模一样。这种毒,需两淮特产的‘寒髓石’压制火毒方能成剂。而大乾的寒髓石矿洞,全都攥在两淮盐运使沈砚舟的手里。”
苏彻坐在阴影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道深陷的刻痕,“沈砚舟……面上是名动江南的儒将,实则却是东厂在南方的‘钱袋子’。冯保临行前那句话,看来不是威胁,是炫耀。”
他想起方才燕九传回的消息。
昔日留在扬州的六扇门旧部,竟然在短短三日内,以各种荒唐的理由被沈氏亲军收押。
这扬州城,早已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铁笼子。
翌日清晨,苏彻借着核对损耗的名义,猫腰潜入了永昌盐栈的丙号仓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。
在成叠堆放的盐袋底层,几抹暗红色的污迹顺着麻布缝隙渗出,在雪白的盐地上凝固成狰狞的形状。
袖口一紧。
一个约莫七八岁、满脸泥垢的小乞儿不知从哪道阴影里钻了出来,他是个哑巴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嗬嗬声,死命拽着苏彻的衣角。
苏彻蹲下身,正要询问,小家伙却像惊弓之鸟般塞过来半片染血的碎布,转瞬便消失在错落的盐山之后。
布条上歪歪扭扭绣着五个字:丙字七号囚。
林晚晚接过布条,只凑近嗅了嗅,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。
她修长的手指在血迹边缘划过,指尖用力到发白,“是活人的血,且是从肺腑中咳出来的。血里混了盐晶,这人被活埋在盐堆里时,还没死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