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香很浓,却盖不住那股混杂着霉湿与血腥的泥土气。
“济世堂”后院的厢房里,烛火被穿堂风压得只剩豆大一点。
孙娘子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,平日里泼辣干练,此刻却像只受惊的鹌鹑,紧紧攥着把剪刀守在门边,眼神不住地往浑身缠满绷带的苏彻身上瞟。
她是林晚晚早年在京城的旧识,也是这扬州城里唯一敢在深夜给这俩煞星开门的人。
苏彻靠在软塌上,左肩的剧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。
他没有在此刻去关注伤口,目光紧锁在林晚晚的手上。
林晚已经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个时辰。
她面前摆着两样东西:一撮从乱葬岗尸体口中抠出来的“蚀骨盐”,和一点从苏彻伤口处刮下的青黑色粉末。
“不对劲。”
林晚晚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她用银镊子夹起那撮盐,置于火苗上方烘烤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爆裂声,那盐粒反而像油脂一样缓缓融化,滴落下来竟是惨绿色的液体,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杏仁苦味。
“京城东厂用的‘青髓散’,是为了让人在极度痛苦中经脉寸断;而扬州这‘蚀骨盐’,是为了毁尸灭迹。”林晚晚手腕微抖,将那滴惨绿液体滴入装有伤口毒粉的瓷碟中。
嗤——!
一股白烟腾起,两样看似毫不相干的毒物竟然瞬间融合,化作一滩清澈如水的液体。
“果然同源。”林晚晚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血丝,“这两样东西的炼制,都离不开一种叫‘寒髓液’的药引。而这东西并非天然生成,必须用大量‘寒髓石’在极阴之地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析出。全大乾,只有沈砚舟手里握着的私矿能产寒髓石。”
证据链,闭合了。
林晚晚深吸一口气,从颈间摘下一枚羊脂玉珏——那是她母亲的遗物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滩融合后的毒液封入玉珏的中空夹层。
就在玉珏封口的瞬间,一抹奇异的青光自玉石内部透出,映照在苏彻的瞳孔深处。
刹那间,苏彻原本因中毒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猛地一清。
视野中那层隔绝了扬州城所有罪恶值的灰色雾气,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。
【叮——】
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,不同于以往的单调,这次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。
【检测到高信度外部证据介入,核心逻辑链补全。】
【系统机制更新:激活“协同校准”模式。】
【说明:单一观测易受环境干扰,物证辅佐可破除迷障。
协同状态下,宿主对特定目标的罪恶值显形速度提升50%,洞察深度提升一级。】
苏彻握着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过去他太依赖这双眼睛,总以为看一眼便是真相。
却忘了,这世间最大的罪恶往往披着最厚重的伪装,光靠看是不够的,还得有人把那一层皮给扒下来。
“原来系统要的不是依赖,”苏彻盯着那枚在林晚手中散发着微光的玉珏,低声自语,“是共证。”
笃笃笃。
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。
孙娘子吓得剪刀差点落地,门外却传来一个温吞恭敬的声音:“苏大人,我家老爷听说您受了惊,特意命小的送来一碗压惊汤,那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,最是安神。”
是沈砚舟的人。
林晚晚快步走到门边,隔着门缝接过食盒。
揭开盖子的瞬间,她鼻翼微动,随即回身看向苏彻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:迷魂草。
这点剂量毒不死人,只会让人手脚酥软,昏睡两个时辰。
沈砚舟不想杀人,至少现在不想。他想抓活的。
苏彻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端起碗,没有丝毫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。
只有猎物进了笼子,猎人才会真正放松警惕露出獠牙。
半个时辰后。
苏彻感觉自己被人抬上了一辆马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震得伤口生疼。
但他必须忍着,连呼吸的频率都必须维持在深度昏迷的状态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的空气变得干燥暖和,还带着一股名贵的龙涎香气。
他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。
脚步声很轻,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,那是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步调。
“苏捕头威名震京师,哪怕是面对冯保那老阉狗也不曾退半步,怎么到了我这扬州地界,反而水土不服了?”
声音就在头顶,带着三分笑意,七分戏谑。
苏彻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