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上的雨声细密而急促,像是无数指甲在抠挖着厚重的木料。
苏彻坐在济世堂后院的石凳上,左肩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泛起阵阵酥麻。
他没去理会那股痛感,只是自顾自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,蘸着微温的水,一点点擦拭着“断罪”的横刀。
刀身漆黑,水珠滚落在其上,像是在深渊里滑动的泪。
“药苦,趁热喝了。”林晚晚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土褐色的药碗,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苏彻接过碗,鼻尖嗅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黄连味。
他微微皱眉,也没说话,仰头便是一饮而下。
舌根传来的苦涩让他原本因中毒而略显浑沌的大脑清明了几分。
“沈砚舟连夜发了公告。”林晚晚一边整理药奁,一边低声说道,语速很快,“以‘钦差查案,流言误市’为由,让扬州城内的大小盐商将手中的旧盐引全部上缴,去盐引司兑换加盖了新印的‘安民引’。他说这是为了防伪,实则是要在这一夜之间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盐份额,全洗成官府认账的真东西。”
苏彻放下药碗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柄。
他在想,沈砚舟既然敢这么干,盐引司那本记录原始序列的“底账”就成了唯一的隐患。
以那老狐狸的性子,今晚的扬州城,火头一定不少。
就在这时,后院偏门的撞击声惊动了正在廊下打盹的燕九。
“谁!”燕九低喝一声,绣春刀出鞘半寸,身形如豹子般窜向门口。
“苏……苏大人……”
一声虚弱到近乎气音的呼喊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燕九拉开门栓,一个瘦弱的身影直愣愣地栽了进来,重重地撞在泥地上,溅起一地的水花。
那是小石头,那个前几日被沈府管家看中、收进去做杂役的死囚遗孤。
苏彻起身疾步走过去,视线在接触到小石头的瞬间,双眼微微一眯。
在系统的视野里,小石头头顶的罪恶值清澈如水,但他的左小腿处,却缠绕着一股浓郁的煞气——那是血气,也是死气。
“别动。”苏彻按住想挣扎坐起的小石头,手掌感觉到这孩子的体温冷得吓人。
“盐引司……后院……枯井……”小石头哆嗦着,从湿透的鞋底里抠出一片被踩得发皱的纸角,死死攥在苏彻的手心里,“他们在烧账册……旧的……被锁进铁箱子……沉下去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,小石头身子猛地一抽,晕死过去。
林晚晚快步赶来,剪开小石头的裤腿。
苏彻看到,一支特制的短促弩箭扎穿了孩子的腿肚子,箭镞是倒钩形的,边缘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:两淮盐引司。
“这是沈家亲兵用的‘没羽箭’。”林晚晚面色沉静,指尖捏住一枚细长的银簪,在箭镞残留的血迹上轻轻一蘸,随即抹在一张特制的白纸上。
随着血渍晕开,白纸上竟隐隐显露出一枚模糊的暗记,形状像是一只蜷缩的蝎子,中间镂刻着一个“丙”字。
苏彻的瞳孔缩了缩:“丙字七号。”
那是他在瓜洲渡口废墟下看到的,刻在尸体嘴里盐砖上的编号。
“沈砚舟是用人命在编目。”苏彻的声音比这夜雨还要冷,“每一笔私盐的进账,对应的都是一具被榨干血肉的尸体。”
他猛地转头看向燕九:“带上铁钩,去盐引司。既然沈大人想把罪孽沉进井里,我们就去给那些死人当一回捞尸匠。”
夜色下的盐引司后院,原本应该是戒备森严,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