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穿过细密的雨幕,在扬州府衙的上空沉闷地炸响。
苏彻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高门槛,湿透的黑色斗篷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。
他能感觉到靴子里那股潮气,混合着脚底旧伤的隐痛,让他每一个步伐都显得格外沉重,却又无比踏实。
衙门前的长街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雨伞层层叠叠,像是一片在风雨中颤抖的黑鳞。
苏彻没有走向那张象征权力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的主位,而是停在了公堂正中央。
他反手将那本浸透了血水与冤屈的账册,重重地拍在了堂前的案几上。
而在那叠账册之下,垫着的正是那一本翻开了《盐法篇》的《大乾律》。
“苏彻,你疯了。”沈砚舟缓步入堂,他的绯红官袍在这一片压抑的灰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看着苏彻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焦躁,“一介钦差随从,连正式的授官文牒都还在吏部走程序。无三司会审,无刑部公文,你凭什么在这公堂之上,定本官的罪?”
苏彻没有看他,只是在系统中静静注视着沈砚舟头顶那团已经粘稠到发黑的红光。
那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在他的视野里幻化成无数只挣扎的断手。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了一直缩在侧首、脸色惨白的扬州知府周慕白身上。
“周大人。”苏彻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,“这扬州城的法,是姓沈,还是姓大乾?”
周慕白的手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。
他看着那本泛着紫色血迹的账册,又看了看苏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作为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,他嗅到了风暴彻底失控的味道。
他知道,今日若不倒戈,这把火下一刻就会烧到他的官帽上。
“本官……本官身为扬州知府,自当监审。”周慕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,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了那枚沉甸甸的知府印信,“砰”地一声扣在桌案上,“以正视听!”
“沈大人,请吧。”苏彻微微侧身,左手按在了“断罪”的刀柄上。
“冤枉啊!大人!”
堂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柳烟带着十二名衣衫褴褛、满身盐碱疮疤的漕工,推开阻拦的衙役,踉跄着冲进大堂,齐刷刷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。
“草民柳烟,率瓜洲渡漕工,状告两淮盐运使沈砚舟!”柳烟的双眼通红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“我等亲眼所见,丙字七号矿每夜都有尸首被拖出,沈大人亲临监工,口中只说一句——‘以盐封口’!那些死掉的兄弟,到死嘴里都塞满了肮脏的矿盐!”
“我爹……我爹也是……”
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林晚身后钻了出来。
小石头跪在地上,浑身打着冷颤,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钻心的恨意:“他只是欠了五两银子的增耗税……沈大人说他藏私盐,把他丢进坑里。我爹被活埋前,还喊了三天……我就在外面听着,我救不了他……”
沈砚舟的眼皮狂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这些卑微如蝼蚁的贱民,心中那股维持了数十年的优雅伪装彻底崩碎。
“找死!”
沈砚舟猛地踏前一步,右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,指尖猛然一弹。
三枚幽蓝的淬毒钢刺如毒蛇出洞,带起一串凄厉的破空声,直取小石头的咽喉。
苏彻的瞳孔骤然收缩,但他甚至没有拔刀。
“锵!”
一声脆响,断罪刀连鞘横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