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府衙外的雨势渐小,却依然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湿冷的网。
苏彻松开按在断罪刀柄上的手指,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能感觉到靴子里浸满了冰冷的雨水,每走一步,湿掉的袜底便在足心磨蹭,那种黏腻而阴冷的触感让他略显烦躁。
官袍已经湿透了,重重地压在肩膀上,像是一块卸不下的铁。
长街一角,原本被疏散的百姓正三五成群地聚在檐下,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。
苏彻在亲兵的护送下正欲登轿,一道瘦削的身影却猛地从斜刺里的巷口冲出,重重地跪在了泥水横流的青石板上。
苏大人!那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,在空旷的街口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彻停下脚步,视线顺着溅起的泥点向上移。
跪在前面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,正是已故扬州总捕头岳山的独子岳远文。
此时的他哪还有平日里半点文弱清高的模样,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,双手高举着一块已经裂了纹的楠木灵牌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苏大人!
家父当年在这府衙当差三十载,因拒收盐商黄金,反被诬通匪,死得不明不白!
岳远文抬起头,脸上混杂着泪水与泥污,双眼因为过度充血而通红,求大人看在往日同袍的情分上……若那本账册里真有家父的名姓,求您焚了它!
他身后,小书童阿福也跟着跪倒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细碎的呜咽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苏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人。
在他那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视野里,岳远文头顶的罪恶值微弱得几近于无,只有一抹淡淡的灰影,那是因执念而生的贪嗔。
苏大人,他脉象浮躁,心火已经烧到了肺腑。
林晚晚从后方走上来,指尖轻轻搭在岳远文颤抖的手腕上。
她低头看着灵牌,又侧头对苏彻低声道:我方才查验,若是沈砚舟真要拉拢岳捕头,何须在账页上刻意标注‘丙字七号’?
那印记分明是后来加上去的,他在怕岳捕头手里的东西。
苏彻沉默着,右手不自觉地抚过袖口。
那里藏着他连夜从铁箱账册中拓印下来的副本。
纸张很薄,但在他怀中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。
回衙。
苏彻冷冷地丢下两个字,转身钻进了轿帘,甚至没看岳远文一眼。
当夜,钦差行馆内灯火如豆。
苏彻将门窗紧锁,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,将那张拓印的残页铺开。
账页末尾,岳山二字笔迹苍劲,力透纸背。
但苏彻在系统的加持下,能清晰看到这一页与前页的细微断层。
把人带进来。他对着门外吩咐道。
片刻后,燕九领着一个发丝花白、双眼蒙着黑布的老头进了屋。
这是扬州城号称铁算盘的吴庸,曾是盐运司的老账房,几年前莫名瞎了眼,便流落街头。
苏彻没说话,只是牵起吴庸那双布满老茧、由于长年拨算盘而指节畸形的手,按在了那张拓印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