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被泥泞的土路吞没,苏彻勒住缰绳,废弃盐仓那黑漆漆的轮廓在雨幕中像是一头伏地的巨兽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混合着陈年盐垢和腐烂稻草的泥水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一股极其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腔,即便是在潮湿的冷雨中也挥之不去。
他反手按住断罪刀的柄,手指能感觉到刀鞘上传来的细微凉意,这种冷硬的触感让他杂乱的思绪稍稍沉淀。
钦差行馆的人影都是幌子,真正的杀招,只能藏在这个连沈砚舟都没来得及烧毁的死穴里。
进屋。
苏彻低声说了一句,侧身让开半个位置,林晚提着药箱快步跟上,吴庸则由老疤瘌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盐仓深处的密室。
油灯被点燃,昏黄的光晕在发霉的墙壁上晃动。
苏彻从怀里取出那叠从沈府搜出的残页,铺在布满灰尘的木桌上。
吴庸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黑瞳的眼珠微微转动,他摸索着凑近,枯槁如鸡爪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缓慢而有节奏地掠过。
苏彻注视着那指尖,指节因为常年拨弄算盘而畸形的突起在灯影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忽然,吴庸的手指在其中一行顿住了。
他俯下身,鼻翼剧烈煽动,仿佛在嗅闻纸张中埋藏的腐朽气息。
丙字七号,春茶三百斤。
吴庸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,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。
苏彻眉头微皱,看向那一行字:这账目有何不妥?
苏大人,这扬州的三月,哪来的新茶?
更遑论是送往北边的‘春茶’。
吴庸指尖死死抠住那行字,声音沙哑,这是两淮盐运司用了三十年的密语。
‘茶’便是‘盐’,‘三百斤’指的是三百斤官引,一引折盐一百斤,这三百斤实则是三万引私盐。
按去年的行情,这一笔勾销,便是九千两白银进了私库。
苏彻看着那行字,在系统的视野中,那一页纸页上缠绕的因果红线陡然变得粗壮,那是无数盐工的枯骨堆砌成的财富。
林晚晚,看墨。苏彻沉声吩咐。
林晚晚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淡青色的药液,那是她特制的‘青囊露’。
她用银簪蘸取药液,小心翼翼地滴落在不同年份的账目字迹上。
苏彻看到,那原本漆黑的墨色在药液浸润下,竟呈现出诡异的层次感。
有的泛着褐红,有的透着青灰。
红土墨属户部,青石墨属工部……林晚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,她将银簪移向最末端的一处批注,瞳孔骤然收缩,这里的墨色里竟然有细微的闪光……这是银砂墨,只有礼部祭祀供奉时,皇家赐下的墨锭才有这种质地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整页纸放入药液盆中。
随着纸张变透明,苏彻敏锐地捕捉到,在那些表面账目的背后,竟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。
那是借贷两端的复式记账。
左侧写着‘礼部赵’,右侧则是‘金陵沈’。
苏彻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赵谦,当朝礼部尚书,京中持节监国的重臣。
若这本账册捅出去,大乾的半座朝堂都要塌了。
大人,有人!老疤瘌粗粝的嗓音猛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