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歇,反倒借着夜风愈发狂躁,敲打在明伦堂厚重的青瓦上,如万千冤魂索命。
堂内数百支巨烛将湿冷的空气烤得燥热,光影在孔圣人的画像上摇曳,映得那泥塑木雕仿佛也在狞笑。
苏彻踏上木阶,靴底带起的一滩泥水在干燥的红木地板上洇开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没带刀,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“断罪”留在了堂外,只单手扣着一卷早已被翻得起毛边的《大乾律》。
陈夫子立于高台,花白的胡须随着激昂的语调颤抖:“……苏某焚账毁证,以暴易暴,岂配言律?古有包拯焚状存仁,今有苏阎王焚册灭迹!此等酷吏,若不除之,大乾律法何存?圣人教化何在?”
台下学子群情激愤,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被煽动的狂热,仿佛苏彻不是朝廷命官,而是即将被他们口诛笔伐处死的妖魔。
坐在侧席的扬州知府周慕白手中茶盏一晃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一张脸惨白如纸,眼神在陈夫子与门口的苏彻之间惊恐游移。
苏彻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恨不得食其肉的眼睛,径直走到明伦堂正中。
“包公焚状,因状为诬;苏某焚册,因册为饵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透着几分被雨水浸透的凉意,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堂嘈杂。
苏彻抬手,将那几页从盐仓密室带出、经过林晚晚药水复原的残页抖开。
“陈山长口口声声说本官毁证,那不妨请诸位看看这‘真账’。”苏彻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一行字上,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高台,“丙字七号,春茶三百斤。敢问山长,也是扬州土生土长的读书人,这三月的扬州,哪来的春茶可产?又何须深夜走水路运往北境?”
陈夫子眼皮猛地一跳,那本《春秋》被捏得更紧了些。
但他到底是混迹士林多年的老狐狸,当即拂袖冷哼:“账目繁杂,商贾记账各有惯例,或许是陈茶新卖,亦或是代称。此等细枝末节,岂容尔等不通文墨的捕快在此妄断,以此掩盖你杀人焚尸的暴行!”
话音刚落,一名身着素白学子服的“女学生”突然从人群中踉跄冲出。
她生得娇弱,此时发髻散乱,梨花带雨,正是苏彻在系统中看到的“胭脂猫”。
在她头顶,那一团代表罪恶的黑气中,正闪烁着极其刺眼的深红色光标——【伪装/蛊惑】。
“苏大人!”胭脂猫凄厉地喊了一声,噗通跪倒,指尖颤抖地指着苏彻,“我兄长乃盐引司书吏,只因不肯帮沈砚舟改账,就被活活钉死在棺材里……那是他的血证啊!你为了掩盖私吞沈家家产的罪行,竟然烧了它!如今还要在此狡辩……天理何在!”
说罢,她身子一软,竟是直接“晕厥”过去,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。
这一下如同在滚油中泼了一瓢冷水,原本因“春茶”一说而稍显迟疑的学子们瞬间炸了锅。
“无耻酷吏!”
“还我清白账本!”
“打死这个朝廷鹰犬!”
几名激进的学子已经抓起砚台想要冲上来。
苏彻站在原地纹丝未动,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场拙劣的戏码。
他不需要动手,因为一阵淡淡的药香已经先一步破开了浑浊的人气。
林晚晚从苏彻身后的阴影中走出,手中扣着一枚温润的青玉珏。
她步履轻盈,几步便到了那“晕厥”的胭脂猫身旁,两指并拢,并未触碰对方肌肤,只是隔空虚点在女子的腕间脉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