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借着衣袖遮挡，迅速扫视了一眼夹层内的东西。
那是一本泛黄的册子，封面上写着“丙字七号矿殉葬名录”。
她翻开第一页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名录第一行，赫然写着：原京兆府捕头岳山，拒收贿银，欲揭发矿难，故构陷其通匪，杀之，补录入矿难死亡名单充数。
岳山，正是苏彻这具身体原本的父亲。
林晚晚指尖微颤，迅速合上册子，嘴唇翕动，用唯有苏彻能听见的传音入密低声道：“苏彻，这箱子有问题。沈砚舟那个老狐狸早就猜到你会查岳家旧案，这是他故意留给你的‘饵’，这名录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。”
苏彻正在宣读罪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果然。
从看到这箱子的第一眼起，他就觉得那团因果线太过刻意。
沈砚舟那种能在大乾官场屹立二十年不倒的巨贪，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藏在沉船里？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不语的瞎子吴庸突然动了。
他在老疤瘌的搀扶下，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一堆密函前，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地抚过信封上的火漆封缄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！”
吴庸那双灰白的眼珠虽然看不见，但此刻却仿佛洞穿了迷雾，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：“这手感不对！六部的官印用的是‘紫铜砂’，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，但这火漆太滑了！这是用松香调的蜡！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对着苏彻的方向：“苏大人，这些密函上的印信是私刻仿制的！内容或许不假，但只要拿到公堂上，这就是伪证！真正的账本不在船上，也不在盐仓！”
吴庸急促地喘息着，那是出于职业本能的恐惧与敏锐：“真账在东厂的‘影库’！只有那里才会用‘剥皮书’记账——那是用活人皮鞣制成册，以人血混着墨汁书写，平时看不出字迹，只有遇水才会显形！苏大人，这箱子里装的是把你引向死路的催命符！”
苏彻眸光骤然一凛。
脑海中，原身家族被抄家灭门的那一幕画面如闪电般划过——当年父亲岳山被定罪，也是因为家中搜出了一封所谓的“血书通匪”密函。
原来，这才是他们的手段。
历史，是一个轮回。
沈砚舟想用同样的招数，再杀一次“岳家后人”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高台上的陈夫子听到“伪证”二字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指着苏彻大笑起来，只是笑声中透着色厉内荏的颤抖，“听到没有？大家听到没有！连这瞎子都说是假的！苏彻，你拿一箱假货来污蔑朝廷命官，该当何罪！”
然而，他的笑声还没落地，就被一声凄厉的嘶吼打断。
“下官有罪！下官愿戴罪立功！”
只见那刚才还面如死灰的周慕白，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跪在地，双手颤抖着摘下头上的乌纱帽，捧出那方象征着知府权力的铜印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他并不傻。
假账如果是沈砚舟的饵，那一旦苏彻被定罪，作为知情者的他也绝对活不过今晚。
东厂杀人灭口，从来不问缘由。
唯一的活路，就是彻底倒向苏彻这把刀。
“苏大人！真账就在今晚运走！”周慕白冷汗混合着雨水流满全脸，语速极快，“东厂在瓜洲渡口设有一个‘浮棺仓’，平日里伪装成义庄，那是他们转运核心机密的中转站！他们用棺材夹层藏人皮账册！今夜子时，会有三十艘挂着白灯笼的漕船借着送葬的名义离港北上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陈夫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。
“子时……”苏彻抬头看向门外的夜色。
现在已是亥时三刻。
就在此时，地面开始剧烈震动，这一次不是因为撞击，而是因为密集的马蹄声。
那种震动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是黑色的潮水包围了孤岛。
“吁——！”
尖锐的勒马声在书院外墙响起，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拔刀出鞘声。
火把的光芒透过雨幕，将明伦堂外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。
燕九脸色一变，快步走到门口，向外张望了一眼，回头时神色凝重至极：“大人，是东厂的黑鳞缇骑。足足五百人，还带着神机营的火铳手，把书院的前后门全堵死了。”
雨夜中，冰冷的雨丝被火把烤出白雾。
陆路已绝。
苏彻缓缓收刀回鞘，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，投向了书院后方那片连通着运河的竹林。
江面上，雾气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