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同两只夜枭,轻盈地落在主船的首尾两端。
苏彻伸手扣住船尾那看似装饰用的铜环,掌心感受到了内部机括传来的冰冷震颤。
“三,二,一,转!”
两人的手腕同时发力,向着相反的方向猛然一旋。
咔哒——嗡!
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响起,紧接着是气体泄露的嘶鸣。
那沉重的棺盖并非翻开,而是缓缓向两侧滑落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腐尸臭味,反倒是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明矾和药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。
棺材里没有尸骨。
只有一叠叠苍黄色的“纸张”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潮的油布上。
苏彻伸手拿起一张。
入手滑腻、冰冷,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,甚至能摸到上面细微的毛孔。
“这是……人皮。”老疤瘌不知何时爬上了船,他颤抖着手摸向其中一块皮料的边缘,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,“这是二丫……这是我妹子的皮!那年矿难,他们说她染了瘟疫必须火化……原来……原来是被这群畜生扒了皮做成了账本!”
这个身形佝偻的汉子跪在甲板上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眼泪混着江水砸在那张人皮上。
“别哭,眼泪会晕开墨迹。”林晚晚冷静得近乎残忍,她迅速上前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瓷瓶,将一种红色的药粉洒在人皮上,“这是‘蒸血术’,只有这样才能让那特殊的墨迹显形。”
随着药粉的渗透,原本空白的人皮上,一个个暗红色的字迹如同伤疤般浮现出来。
左页:贞观十八年,扬州知府赵谦收“春茶”三百斤。
右页:两淮盐运司支取库银九千两,名为修缮河堤,实为赵谦祝寿贺礼。
这哪里是账本,这分明是一本吃人的血债!
苏彻飞快地翻动着,直到翻至末页。
那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——岳山。
墨迹漆黑如新,而承载这三个字的人皮,却早已泛黄发脆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铁证。”苏彻手指用力,几乎要将那人皮捏穿,“用十年前的死人皮,配上今年的新墨,好一个移花接木!”
就在此时,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亮起了一条火龙。
无数支火把瞬间撕裂了夜幕,数十艘挂着“东缉事厂”旗号的快船如狼群般从上游冲杀下来。
“把船围起来!督主有令,片板不得入京!”
尖锐的哨声响彻江面,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破空声。
火箭如雨点般落下,钉在那些涂满桐油的棺材板上,瞬间燃起熊熊大火。
“走!”
柳烟猛地推了苏彻一把,将他推向系在船尾的小艇,“东厂的黑鳞卫到了,他们的船比我们快,带着这些棺材谁也走不掉!”
“一起走!”苏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带不走的!”柳烟甩开他的手,眼神中带着一丝凄凉的决绝,“苏大人,这血账有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它怕盐!它是用生胶硝制过的,一旦遇到高浓度的粗盐,上面的字迹就会彻底融化消失!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它藏在盐船里,既是掩护,也是最后的销毁手段!”
她指着远处冲来的火船:“我去引开他们!只有炸了这连环船阵,这里的火光和残骸才能挡住他们的视线,你才有机会带着那一页残卷逃出去!”
话音未落,柳烟纵身一跃,竟是直接跳进了堆满火药桶的底舱。
“柳烟!”
轰——!!!
巨大的气浪将苏彻的小艇狠狠推了出去。
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个江面映得如同白昼。
那连绵的三十艘漕船瞬间化作一片火海,无数燃烧的木板和黑色的棺材碎片在空中飞舞,如同给这场罪恶的祭祀撒下的纸钱。
热浪扑面而来,烤焦了苏彻鬓角的碎发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,看着那艘主船在烈焰中缓缓沉没。
苏彻的手伸进怀里,那张从人皮账册上撕下来的、记录着岳山“罪证”的残页,此刻正贴着他的胸膛,滚烫得像是要烙进他的血肉里。
“怕盐……”
苏彻喃喃自语,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小艇借着爆炸的推力,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下游更深邃的黑暗之中。
而在他身后,那冲天的火光里,仿佛还能看到一个女子决然引火的身影。
但他不能回头。
这唯一的证据,这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真相,绝不能毁在这里。
小艇划破水面,朝着岸边一处不起眼的医馆码头驶去——那是济世堂的后门。
那里,有一盆早已备好的、饱和度极高的粗盐水,正在等待着最后的验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