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彻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岳文远,那少年颤抖的手指就在眼前。
取一滴血,就能结束这一切。
但他沉默了。
片刻后,苏彻轻轻摇了摇头,那双黑眸中闪过一丝如同刀锋般的冷硬。
“不。”
他在心中默念,直接挥散了那个选项。
清名若是靠这种手段“抹除”得来,那与沈砚舟随意篡改账册又有何异?
真相不需要粉饰,它只需要被看见。
“哭什么?”
苏彻的声音冷得像铁,打断了岳文远的悲鸣。
他反手拔出腰间的断罪,那漆黑的刀锋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寒光。
没有丝毫迟疑,苏彻握住刀刃,掌心用力一握。
鲜血顺着刀锋滑落,滴答、滴答,落入那盆浑浊的盐水中。
既然这具身体承载了岳山的因果,那这一滴血,便算是他对这位未曾谋面的“父亲”的交代。
血滴入水,异变突生。
原本仅仅是洗去伪装的人皮残页,在接触到苏彻鲜血的瞬间,竟像是被注入了灵魂。
那个原本已经快要消散殆尽的“岳山”签名位置,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金线。
那些溃散的墨迹并没有消失,而是在这金线的牵引下重新凝聚,笔走龙蛇,最终在皮面上浮现出了两个力透纸背的血色大字——
【忠烈】
这并非墨迹,而是某种深植于这块人皮、深植于那位死者骨髓中的执念,被苏彻的鲜血彻底唤醒。
“这……”吴庸猛地站直了身子,虽然看不见,但他感受到了那股浩然之气,“这是‘骨气书’!只有生前哪怕受尽极刑也未曾屈服的人,其骨髓中才会藏着这一口洗不掉的冤气!”
林晚晚一直握在手中的青玉珏此刻也嗡鸣作响,发烫得惊人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林晚恍然大悟,她看着那两个字,眼眶微红,“玉珏认忠魂!岳大人当年不是被动被杀,他是以此身为牢,将真相锁在了自己的骨血里,就等着这一天,等着他的血脉来解开这道封印!”
她几步走到岳文远面前,不由分说,将那枚滚烫的青玉珏按在了少年的额心。
“看着它!”林晚晚厉声道,“这是你父亲留给你最后的护身符,也是他最骄傲的勋章!”
青光流转,顺着少年的眉心涌入。
岳文远浑身剧震,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愤在他眼中渐渐沉淀,最终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。
那是一个少年在一夜之间长大的眼神。
“老朽……明白了。”
吴庸摸索着桌沿,深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苏彻的方向长长一揖到底,“苏大人,这趟浑水,老朽蹚定了。老朽这就随岳公子赴京师,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要在三法司的公堂上,以这双瞎眼,证此血账真伪!”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梆子声从窗外的雨夜中传来。
咚!咚!咚!
那是“闭城令”的信号。
紧接着,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马蹄铁踏碎青石板的脆响,哪怕隔着厚厚的地层,依然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东厂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。”
苏彻神色未变,他迅速从盐水中捞出那张显现出“忠烈”二字的残页,甩去水珠。
林晚晚早已默契地打开随身的医箱,那是特制的双层结构。
苏彻将残页小心翼翼地折叠,缝入医箱底部的夹层之中,又在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药渣和纱布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医箱重重地塞进林晚晚怀里。
“听着。”
苏彻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不容置疑,“现在的局面是死局,必须有人做眼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断罪,横刀于案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明日午时,我会独自一人去码头‘自首’,吸引所有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的注意。沈砚舟要的是我的人头和这本所谓的‘账册’,只要我出现,他们的包围圈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晚晚想要开口,却被苏彻凌厉的眼神制止。
“你们带着阿福和吴先生,走水路,那是漕帮留下的暗道。记住,直接返京,不要回头,不要停留。”
苏彻走到暗门边,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搜查声,背对着众人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:“若我三日内未归,便将血账公之于天下。到时候,这大乾的天,也是时候换个颜色了。”
远处钟楼,更夫敲响了四更的铜锣。
夜雨如注,打在济世堂的瓦片上,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脆响,仿佛是无数把刀在磨砺着锋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