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江面上一片死灰色的寂静,唯有雨打乌篷的笃笃声。
苏彻立于那一叶扁舟的船头,断罪刀横在膝上,身上的黑色捕快服已经被露水浸透,贴在身上透着股彻骨的寒意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,衣襟内侧那处刚缝合的粗糙线脚还在隐隐发硬——那是血账的残页,贴着心口的皮肤,滚烫得如同烙铁。
小舟随着水波晃晃悠悠地靠向了官船码头。
岸上早已是严阵以待。
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东厂缇骑手按绣春刀,如临大敌地盯着这艘孤零零的小船。
为首的钱大人,身形臃肿,官帽下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,即便是在这阴冷的清晨,他也在不停地用袖口擦拭着鬓角。
“苏……苏大人,这是想通了?”钱大人上前一步,声音有些发虚,眼神飘忽地在苏彻手中的横刀上打了个转。
苏彻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起身。
这一动,岸上那几十号人齐刷刷地退了半步,还有人拔刀出鞘半寸,发出“锵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我自首。”苏彻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“我吃饭”,他抬脚跨上栈桥,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“带我去见沈督主。”
钱大人明显松了一口气,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他给左右使了个眼色,两名缇骑战战兢兢地拿着枷锁上前。
苏彻并没有反抗,任由那沉重的木枷扣在脖子上。
按照规矩,重犯入枷前必须搜身。
一名缇骑刚要伸手去摸苏彻的怀里,钱大人却突然咳嗽了一声,声音尖细:“咳!都不长眼吗?苏大人是体面人,既然自首了,就别动手动脚的。赶紧押上船,莫误了时辰!”
那缇骑一愣,手僵在半空。
苏彻微微垂眸,余光扫过钱大人那只在袖筒里微微颤抖的左手。
这胖子在害怕。
不是怕苏彻暴起杀人,而是在怕别的东西。
不搜身,是为了不触碰那个可能的“证据”,还是为了尽快把自己送走?
苏彻脑海中迅速勾连起之前的线索:漕运副使钱大人,表面中立,实则两头下注。
他不搜身,是因为有人交代过,要在别处“处理”掉自己。
“请吧,苏大人。”钱大人侧过身,露出身后那艘吃水极深的囚船。
苏彻迈步上船,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,他看到钱大人背在身后的手掌隐晦地向着下游方向做了一个“切”的手势。
下游……那里是三岔口。
与此同时,三十里外的运河支流。
一艘挂着“永昌号”旗帜的货船横亘在河道中央,像是一头搁浅的病兽。
船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,不是尸臭,而是一种混合了烂鱼虾和金属锈蚀的怪味。
林晚晚用一块浸过药汁的方巾捂住口鼻,提着医箱跨过满地的污秽。
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名盐工。
他们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浑身溃烂,而是个个面色青紫,四肢僵直如铁,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泡沫。
“不……不是瘟疫……”
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突然抓住了林晚晚的裙角。
那是船上的老船娘桂婶,她跪在一堆发黑的缆绳里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:“姑娘,行行好,救救丫头……她才十六岁啊……”
在桂婶怀里,缩着个叫阿菱的少女。
小姑娘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眼白,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林晚晚蹲下身,两指搭在少女的寸关尺上。
脉象沉细如丝,却又在那微弱的跳动中夹杂着一种狂暴的搏动感,仿佛血液里藏着无数细小的虫豸。
她迅速拔下头上的银簪,刺入少女的指尖。
挤出来的血不是红色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墨绿色。
林晚晚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抓起旁边木桶里用来饮用的井水,放在鼻端闻了闻,那股淡淡的杏仁苦味夹杂在腥臭中极难察觉。
“这不是瘟疫。”林晚的声音冷得怕人,“这是‘青髓散’混了‘蚀骨粉’。只有洗炼私矿矿石的废水里才会有这种毒性。”
沈砚舟的私矿……
原来所谓的“瘟疫船”,不过是沈砚舟为了掩盖私矿废水排入运河,导致下游百姓中毒的障眼法!
如果这船人死了,哪怕官府来查,也只会以“染疫”为由一把火烧个干净,顺便连这私矿排污的证据也一并烧毁。
“姑娘……若是走了,他们全得死……”桂婶看着林晚晚起身的动作,以为她要逃,拼命地磕头,额头撞在甲板上砰砰作响,“我儿就是因为欠了税钱被活埋的……这船上的人,全是丙字七号矿逃出来的苦命人啊!”
那怀里的少女阿菱,此时似乎回光返照般睁开了一线眼缝。
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东西,那是半块又苦又涩的盐饼,上面还带着那诡异的暗绿色斑点。
“姐姐……吃……”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蝇,“工头说……吃了这个……抵工钱……”
林晚晚看着那块足以毒死一头牛的毒盐饼,看着少女那双单纯却即将涣散的眼睛,握着医箱提手的手指节节发白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借道北上,将证据送入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