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袭青衫瘦削,却立得比那桅杆还要直几分。
苏彻眼底那潭死水忽然便起了波澜。
林晚晚。
她不在岸上指挥煎药救人,跑来这火海刀山做什么?
这念头刚起,便见那小舟已冲破了翻涌的浪头,距离这边不过十余丈。
船身剧烈摇晃,林晚死死扣住船舷,半身都被腥咸的湖水打湿,脸色苍白如纸,却在看清苏彻安然无恙的瞬间,那紧抿的唇角微微松了一线。
“接着!”
她没有废话,甚至连一句“小心”都未喊,只是扬手抛出一个湿漉漉的布包。
苏彻探手接住。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一丝温热。
打开一角,里面竟是几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火药引信,还有一瓶泛着幽幽蓝光的药液。
“这火药受了潮,但我用雄黄酒和磷粉重新炼过。”林晚的声音被风扯碎,断断续续飘来,“那药是‘化骨水’,专破鲛皮水靠!”
苏彻心中猛地一震。她懂了。
她看懂了自己之前故意不杀雷公锤,不仅仅是为了策反,更是为了在这死局中求一线生机。
而这几捆加了料的引信,正是给雷公锤那门哑火的雷火炮准备的“救命药”。
“多谢。”
苏彻低语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没有半分迟疑,反身一脚踢在那个装死的雷公锤屁股上。
“别装死了!这就是你的投名状!”
雷公锤浑身一激灵,连滚带爬地捧起那包引信,那双被烟火熏黑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。
他是玩火的行家,只一眼便看出这引信的精妙——这加了磷粉的东西,哪怕在水里泡过也能烧!
“着!”
雷公锤嘶吼一声,将引信塞入炮膛,手中火折子狠狠一擦。
轰——!
这一炮没打那艨艟,而是反向轰在了囚船那早已断裂的后半截船身上。
巨大的反推力借着爆炸的气浪,硬生生推着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向前窜出数丈,恰好撞上了水寨那艘艨艟的侧舷。
两船相接,便是白刃见血。
苏彻踩着碎裂的船板,如同一头黑色的猎豹冲入敌阵。
断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,所过之处,只见红色的罪恶值如烟花般炸裂消散。
但他没有恋战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那根高耸的主桅杆。
苏彻飞身而上,左手从怀中掏出那张染血的东厂密令,右手断罪刀倒转,以后背刀脊为锤,狠狠砸在密令之上。
那张薄薄的纸,竟被这股刚猛无匹的劲力硬生生钉入了坚硬的铁木桅杆之中,入木三分!
火光照亮了密令上的每一个字,也照亮了那枚刺眼的“九皇子”私印。
喧嚣的战场在那一瞬间诡异地静了一息。
水匪们不怕死,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,是在反抗暴政。
可当他们看清那密令上的字,看清自己拼死效忠的大当家竟然是朝廷皇子的走狗,那种信仰崩塌的茫然瞬间击碎了他们的战意。
苏彻立于高处,手中多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那不是圣旨,那是所有江湖人都避之不及,却又不得不敬畏的东西——《大乾律》。
“自今日起,太湖设六扇门水哨!”
苏彻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仿佛裹挟着金石之音,穿透了漫天风雨,“凡贩私盐、通匪、虐工者,不论水匪官商,一律依律问斩!”
他每说一个字,头顶那原本代表着“杀戮”的系统面板便跳动一下,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暖流顺着脊柱冲入天灵盖。
那不是杀戮带来的快感,那是……秩序的力量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雷公锤手中的火折子掉在甲板上。
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几十年的汉子,看着那个站在高处如同神祗般的黑色身影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
“草民雷铁柱……愿铸捕快佩刀,赎前罪!”
有一便有二。
那些本就是被逼上梁山的穷苦渔民,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,跪伏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上。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甘心认输。
那一直稳坐高台的白鹭先生见大势已去,阴沉着脸,悄然转身欲解开备用的小艇缆绳。
“先生这是要去哪?”
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。
白鹭先生浑身一僵,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柄绣春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