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的寒气被初升的日头拨开,苏彻站在满是木刺的甲板上,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药苦味和经年不散的咸腥气。
他看着那些曾如行尸走肉般的盐工,在晨光中摇摇晃晃地直起腰,某种积压已久的死寂正在这艘破旧的疫船上慢慢融化。
阿菱那丫头正跪在药桶旁,手里的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划得飞快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记录好了?”林晚晚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。
“林姐姐,记下了。”阿菱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压低声音道,“三十六个人服药后一刻钟呕吐,黑渣里有亮晶晶的粉末。那些平时盐饼吃得多的,吐得最厉害,手脚也抖得最凶。”
苏彻走过去,视线落在阿菱摊开的纸上。
他并未出声,脑海中却已经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。
林晚晚侧过头看他,眼神中透出一丝冷峻:“果然如我所料,这‘青髓散’的毒性,遇到盐分会成倍翻涌。沈砚舟给他们发的不是续命的盐饼,而是催命的引子。”
苏彻弯腰从甲板上捡起一块被盐工吐出的残渣,指尖碾了碾,触感粗粝,隐约带着矿石的冷硬。
“以工抵命,以盐投毒。”苏彻拍掉手上的粉末,眸光微沉,“为了那点私矿的产出,沈大人真是把‘灭口’两个字做到了极致。”
“苏大人……”一个沙哑得如同老鸦泣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桂婶颤巍巍地走过来,周围的盐工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。
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喝药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角。
在苏彻的注视下,她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伸进发髻深处,费力地抠弄了半晌,最后取出一卷被油纸包裹得极严实的小册子。
“丙字七号矿……一共三百二十七个人。”桂婶的声音在风中打颤,她将那卷带着体温和汗味的册子递到苏彻面前,“那是我男人临死前交给我的,他是矿上的记名工头。沈府的人以为他死在酸池里了,不知道他把这东西缝进了我的发包里。”
苏彻接过册子,指尖触碰到封面的那一刻,【罪恶洞察】的视野中,这卷小小的名册竟升腾起一股凝如实质的暗红色煞气。
那是几百条冤魂的哀鸣。
他翻开名册,每一页都触目惊心。
大半的名字下面都按着歪歪斜斜的血指印,而在那些指印旁边,冷冰冰地注着一行小字:“沈府家丁押送,病亡。”
“病亡?”苏彻冷笑一声,那是看向猎物时的眼神。
“燕九,过来。”
原本正在船尾百无聊赖摆弄绣春刀的燕九,闻言立刻弹了起来,几步跨到跟前:“大人,有何吩咐?”
“去翻江蜃那具尸体上搜,尤其是靴筒。”苏彻将名册合上,语速极快,“那家伙虽然是个水匪,但他既然帮沈砚舟干活,身上一定有能进出私矿的凭证。”
燕九领命而去,不一会儿,便骂骂咧咧地拎着半枚黑漆漆的物件跑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