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抹红光在苏彻视界里跳动得愈发狰狞,像是木料深处封死的一口怨气,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这种感应骗不了人,当年搜查京城那桩灭门惨案时,凶手藏在夹墙里的染血屠刀也曾发出过类似的波动。
拆了它。
苏彻侧过头,对一旁正满身大汗安顿残部、神情还有些局促的雷公锤扬了扬下巴。
雷公锤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根被炸得半焦的乌木主梁,那是翻江蜃生前的命根子。
但他没敢多问,顺手捞起一把沉重的破障斧,双臂肌肉虬结,嘿然发力。
斧刃劈入坚硬的铁木,发出牙酸的摩擦声。
几通重斧下去,木屑飞溅,主梁竟从正中裂开一道中空的暗格。
苏彻伸手进去,指尖触到一股冰凉油腻的触感,是特制的防水牛皮纸。
一卷卷轴被缓缓展开,上面勾勒的线条并非寻常舆图,而是以“金莲”为暗记,密密麻麻标注了江南十三处水路关隘。
苏彻的指腹掠过那些刺眼的朱红圆点。
其中七处,与他在京兆府案宗里见过的沈砚舟名下商行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这一刻,证据不再是散碎的拼图,而是一条勒向沈家咽喉的铁索。
大人,这‘铁锚湾’。
雷公锤凑过来瞧了一眼,指着图上一处凹进湖岸的险要之地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,“这是我当年被那死泥鳅掳走的地方。沈砚舟出银子,逼我在这里筑过三座炮台。外表看是处荒废的盐场,可底下挖空了,藏的全是火药和生铁。那是他们的老巢,也是这帮畜生的命门。”
苏彻收起地图,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裂纹。
这些信息获取得极为顺畅,那是建立在武力压制与利益重组之上的坦诚。
他转过身,看向一直默然立在阴影里的白鹭先生。
这位水寨的军师如今已经摘了羽扇,儒生打扮的他看起来比先前苍老了十岁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墨迹未干的图纸,郑重地放在了苏彻面前。
这就是大人想要的,水寨火器精要。
白鹭先生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在告别一段荒唐的过往,“但图纸是死的,心是活的。水寨剩下这三百多个汉子,名义上是贼,实则是被世道挤出来的流民和逃兵。苏大人若真要在这太湖建哨,单靠杀是不行的。”
苏彻没看图纸,只是盯着他的眼睛。
先生有何赐教?
若想让他们这口气转过来,需得三件事。
白鹭先生竖起三根手指,语气郑重,“第一,得给他们六扇门的腰牌,让他们能直起腰走路;第二,得出正经的捕快俸禄,养活得起老婆孩子;第三……得许他们家小免去往后三年的徭役。只要这三条允了,这八百里太湖,他们就是大人的眼和牙。”
准了。
苏彻没有丝毫迟疑,声音冷冽如石,“自今日起,太湖水哨直辖于本官,不归漕运,不隶锦衣。至于徭役,我给赵谦写封信,他的大理寺印章,在江南官场还没烂透。”
白鹭先生长舒一口气,撩起长袍,对着苏彻深深一揖。
这是真正的逻辑易位,从此刻起,这群在律法边缘挣扎的亡命徒,终于找到了一个比杀戮更稳固的依靠。
江面上的药味不知何时变得浓郁了许多。
林晚晚带着桂婶从岸边的一处废弃盐仓回来,衣角沾着白色的盐晶和些许暗沉的草木灰。
她手中拎着一个沾满泥土的陶罐,放在苏彻脚边。
沈记药行的东西。林晚的话依旧言简意赅。
她取出一枚银针,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,直接刺入罐底残留的深青色药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