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杀出一条路来”刚落地,并未引来意料中的两军对垒。
冯保是个极度惜命的聪明人,眼见苏彻此刻杀神附体,又有万民护持,真要硬拼,他这具残躯怕是得先交代在这。
于是,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厮杀,变成了一纸荒唐的“戴罪返京”令——苏彻被剥去官服,戴上轻镣,由东厂三百缇骑“押送”回京受审。
说是押送,不如说是为了防止他在半道上被愤怒的江南百姓抢走,更为了在漫长的回京路上,寻个没人的地界慢慢炮制他。
夜幕降临,金陵驿馆外暴雨如注,雨点砸在屋檐瓦片上,响得人心烦意乱。
苏彻盘腿坐在充满霉味的上房内,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茶碗。
门外每隔半个时辰便有缇骑巡逻的脚步声,铁甲叶子摩擦的咔嚓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咄!”
一声轻响,微不可察。
窗棂的缝隙间多了一枚泛着寒光的柳叶镖,镖尾还带着外头雨水的湿气,稳稳钉在苏彻面前的木柱上。
苏彻眼皮都没抬,手指轻轻一弹,茶碗里的残茶泼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,只剩下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。
“既然来了,何必做梁上君子。”苏彻的声音在黑暗中冷静得有些淡漠。
窗扇无声滑开,一道湿漉漉的人影翻了进来,带来一股子江风的腥气。
来人身形瘦削,背着一把用油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剑,正是独行雁。
“江湖传言,苏阎王斩贪官如刈草,我不信官,但我信这把刀。”独行雁没有废话,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,径直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油纸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信笺,拍在桌上,“老疤瘌让我带给你的。盐帮五百兄弟已经在扬州码头候着,只要你一句话,拼光了也护你过江。”
苏彻没有急着拆信,系统视野微微扫过。
【目标:独行雁】
【罪恶值:180(多为劫富济贫、私斗伤人,无大恶)】
【状态:极度疲惫、右肩有旧伤复发迹象】
“老疤瘌是个实在人,但他不蠢。”苏彻借着闪电的微光,看着独行雁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逼人的眼睛,“盐帮现在自身难保,却敢为了我跟东厂硬碰硬,所图为何?”
“图活路。”独行雁冷笑一声,扯下面罩,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,“朝廷这一年封锁盐道,加征‘过闸税’,盐帮的兄弟饿死了一成。老疤瘌听说你在查抄沈砚舟书房时,拿到了一份‘空心茶砖’的机关图纸?”
苏彻心中了然。
那图纸确实在他手里,是沈砚舟为了走私私盐和军械,特意请墨家弃徒设计的,表面看是压实的茶砖,内部却有精巧的榫卯结构,能藏匿重物甚至卷缩的幼童。
“他想要这图纸,改造成运兵的暗舱,躲过江面上的巡查?”苏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“可以。图纸归你们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借这暗舱,运一样东西。”
还没等独行雁问是什么,房梁上忽然垂下一道极细的黑影,像是壁虎游墙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苏彻身后。
“大人,恐怕咱们运不了了。”
是燕九。
这小子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眼睛透着焦急。
他刚从锦衣卫的暗桩那边摸回来,带回的消息糟透了。
“东厂那帮阉狗在长江水道布下了‘浮尸阵’。”燕九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他们在江底沉了数百条铁索,上面挂满了……挂满了尸体。那些尸体肚子里都塞了生石灰和鱼鳔,一旦有船只经过触动铁索,尸体就会上浮炸裂,生石灰遇水沸腾,产生的白雾能遮蔽十里江面,而他们早就埋伏好的水鬼就会凿穿船底。”
独行雁闻言,眉头紧锁:“若是如此,盐帮的船只要一下水就是活靶子。”
苏彻却忽然转头,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缩成一团、瑟瑟发抖的身影——郑三。
这人是沈砚舟的心腹账房,因为知道太多秘密,被苏彻特意从刑场上拎回来,暂时还没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