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未散,码头的木桩子上满是湿漉漉的青苔,腥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船身轻轻一震,靠了岸。
苏彻没急着下船,只是伸手按了按腰间的断罪刀,指腹在冰冷的鲨鱼皮鞘上摩挲了两下。
这一路为了避开东厂的耳目,他们混在煤船里吃尽了苦头,如今到了扬州,本该是和林晚晚汇合的时候。
可码头上没有那个背着药箱的清瘦身影。
只有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,和一个面白无须、神色仓皇的锦衣卫百户。
那人苏彻认得,是赵谦的心腹。
“苏大人!密旨!”
那百户顾不上礼节,跌跌撞撞冲上栈桥,从怀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明黄绫锦,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,“北边……塌天了。边关三城军饷被劫,北狄二十万铁骑压境。陛下口谕,命您持节查饷,便宜行事。这扬州……您待不得了。”
苏彻接过密旨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锦缎,心却沉了下去。
那百户大概是怕这位活阎王暴起杀人,哆哆嗦嗦地又递过一只打着补丁的旧药囊:“这是……林大夫托小的转交的。她说宫里急召,她走不开。”
苏彻拆开药囊,里面除了一张字条,还有那枚依然温润的麒麟玉珏。
字条上的字迹匆忙却有力:“太后已服丹,尚药局换人。”
短短九个字,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尚药局换人,意味着之前的毒计败露,幕后黑手正在清洗痕迹。
而林晚晚此时身在宫中,无异于置身虎狼之穴。
苏彻死死攥紧那枚玉珏,玉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抬头望向北方,极力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回京城的冲动。
此时回京,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把林晚晚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局面彻底打烂。
北境的“毒”和宫里的“毒”,同出一源。
只有破了北边的局,京城的死结才能解开。
“老疤瘌,”苏彻回头,声音冷硬如铁,“换马,整备干粮。半个时辰后,出发雁门关。”
三日疾驰,越往北,风沙越大,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和血腥气就越浓。
途经的一处破败驿站里,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从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兵。
断臂的、瞎眼的,没人呻吟,都麻木地盯着房梁发呆。
苏彻走进大堂时,一个正趴在桌上灌劣酒的独腿老卒突然浑身一震。
那老卒头发花白,满脸褶子像是干裂的树皮,左腿裤管空荡荡的,只有一根拐杖靠在桌边。
“酒……再来一碗……”老卒迷迷糊糊地嚷着,浑浊的老眼无意间扫过苏彻腰间那把漆黑的横刀。
“哐当!”
粗瓷大碗摔得粉碎,酒液四溅。
老卒像是见了鬼一样,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,独腿却极稳,死死盯着那把刀:“这刀……这刀是‘断罪’?你是谁?你从哪得来的?”
苏彻脚步一顿,目光锐利地扫向对方头顶。
【目标:张大勇(绰号瘸马张)】
【罪恶值:65(酗酒滋事,无大恶)】
【身份:原雁门关斥候营什长,因伤退役】
“这刀,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苏彻沉声道,“家父苏正。”
“苏……苏校尉?”瘸马张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,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摸那刀鞘,却又像怕烫着一样缩了回去,“都说苏校尉是贪墨了军饷畏罪自杀……放屁!全是放屁!那天晚上我就在烽燧台下面……那火,根本不是不想活了自己点的,那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瘸马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,抱着脑袋痛苦地蹲了下去:“别问了……去了也是送死。那根本不是人干的事……”
苏彻没有再逼问,只是留下了一锭银子。
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如鬼哭。
三十里外的“镇北烽燧台”,早已是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残垣断壁在月色下像是一具巨大的兽骨,风穿过孔洞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苏彻独自一人站在烧焦的梁柱前。
这里的每一寸焦土,似乎都浸透了当年的惨烈。
他伸出手,掌心贴上那根依然散发着焦糊味的立柱。
“系统,回溯。”
【检测到高浓度忠魂执念……环境匹配度100%……】
【警告:执念过强,即将触发“英灵回响”。】
【罪恶洞察临时进化……开启!消耗精神值30点,持续三息。】
嗡——!
脑海中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,眼前的废墟瞬间褪去颜色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血红。
杀喊声震天。
苏彻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北狄人。
一群身穿黑甲、面覆铁面的杀手,正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着押运粮饷的官兵。
苏彻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——那是原身的父亲苏正,正死死护着几口大箱子,最后被三柄长枪同时贯穿胸膛。
黑甲人的首领缓缓走上前,一脚踩在苏正的尸体上,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铁面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