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人冢的风并不像别处那般呼啸,而是一种贴着地面游走的阴冷呜咽。
月光惨白,照在这一片高低错落的乱坟岗上,像是在地上撒了一层陈年的骨粉。
苏彻策马冲进这片死寂之地时,断罪刀上的血迹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。
霍九不见了。
茫茫雪原上,只留下一串向北延伸的马蹄印,最终消失在那块最为巨大的无字碑后。
碑前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。
老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羊皮袄,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拐杖,那张脸像是被风沙雕刻过的枯岩,只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。
苏彻勒住缰绳,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气瞬间结霜。
他没有立刻下马,而是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【目标:石翁(守陵人)】
【罪恶值:15(盗掘无主之墓以活命,小恶)】
【状态:重伤初愈,喉骨受损】
那老人看见苏彻,既不逃也不怕,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自己那凹陷的喉咙,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鸣,随后又指了指脚下的冻土。
苏彻皱眉,翻身下马,手依然按在刀柄上:“霍九往哪去了?”
老人摇摇头,颤巍巍地蹲下身,捡起一根枯枝。
他在雪地上划拉得极慢,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般用力。
先是一个端正的“律”字。
然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“永昌三年,青囊门监造。”
苏彻瞳孔微微一缩。
青囊门?
林晚晚随身携带的医书便是《青囊书》,而这前朝的律法石碑,竟然是由一个江湖医门监造的?
这两者之间,怎么会扯上关系?
就在这时,不远处一座半塌的草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“谁!”
断罪刀半寸出鞘,森寒刀气逼得那草棚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!”
一个穿着兽皮小袄、满脸煤灰的少女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。
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,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那是之前在烽燧台一闪而过的少女阿蛮。
她哆嗦着把陶罐放在地上,揭开盖子。
一股混合着药香和腐臭的奇异味道飘了出来,苏彻眉头紧锁,这味道,和之前粮仓里的“龙髓米”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从尸堆里挖出来的……”阿蛮的声音带着哭腔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“爷爷死前就吃这个,他说身上热,不冷了,可后来……后来肚子里就开始长虫子。”
苏彻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陶罐里的药渣上。
那不是简单的毒药,里面混杂着紫河车、水银和一种暗红色的菌丝。
阿蛮像是想证明什么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几乎散架的破书。
那是手抄本的《青囊毒鉴》。
书页翻开,泛黄的纸张在寒风中哗哗作响。
苏彻的视线定格在末页的一行朱砂批注上:
“龙髓本为疗蛊圣药,今沦为控人毒饵,吾门之耻!断药石,封山门,自此不问世事。”
这字迹……
苏彻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。
这清秀隽永却又透着一股子傲气的字迹,分明和林晚给他留下的那些药方一模一样!
林晚晚的身世,绝不仅仅是“前朝遗孤”那么简单。
她是青囊门的传人,而青囊门,似乎是当年那场把整个大乾律法和江湖道义都搅碎的漩涡中心。
轰隆隆——
地面震颤。
远处的黑暗中亮起无数火把,将这片坟岗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苏阎王!纳命来!”
雷猛骑着那匹口鼻喷血的战马,带着百余名残兵撞破了风雪。
他浑身是伤,左眼被流矢射瞎,此刻正淌着黑血,看起来如同一头疯虎。
“霍帅待你不薄!想拉你入伙共谋大事!你却引官兵来剿!”雷猛挥舞着开山巨斧,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愤怒,“今日就算铁衣盟全军覆没,老子也要拉你垫背!”
苏彻根本没理会他的咆哮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巨大的无字碑下。
方才石翁画字的地方,积雪融化后露出了地面的异样——那土色比周围要新。
苏彻反手将刀插回鞘中,大步走到碑前,也不用工具,运起真气,双手如铁钩般直接插入冻土。
“起!”
伴随着一声低喝,数百斤重的冻土被硬生生掀开。
掘地三尺。
半截断裂的石碑静静地躺在坑底。
碑面虽有裂痕,但那五个大字依然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——
“律心即民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