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彻手腕一翻,那块被李长风视若性命、被无数江湖客争得头破血流的玉牌,像块破瓦砾般被抛上半空,随后重重砸在李长风脚边的青石板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玉屑飞溅。
那不是盟主令,那是整个武林虚伪面皮破碎的声音。
“争此虚名,不如救一城百姓。”
苏彻收刀入鞘,动作利落得没带一丝犹豫。
断罪刀那漆黑的刀镡撞击鞘口,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。
他看也没看脸色惨白如纸的李长风,转身大步走向系在拴马桩旁的那匹枣红战马。
李长风僵在原地,脚下是碎裂的假玉,眼前是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。
这一刻,他手里那柄足以削铁如泥的宝剑,竟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他输了,不是输在武功,是输在了格局。
苏彻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。
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,不安地刨动着前蹄,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。
忽然,一道残影带着浓烈的酒气从侧方掠来。
酒葫芦并没有拦路,而是稳稳落在马背后的褡裢旁,干枯的手掌在苏彻肩头重重一拍。
“接着!”
那个磨得油光发亮的酒葫芦被一只粗糙大手挂在了马鞍一侧。
老叫花子打了个酒嗝,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清亮得吓人:“这酒里掺了林大夫早就备好的‘续命散’。她说你这人命硬,但这世道更硬,够你撑到雁门关不死的。”
苏彻手指触到葫芦表面,尚有余温。
他深深看了酒葫芦一眼,微微颔首:“多谢。”
话音未落,山道转角处突然扬起滚滚黄尘。
粗犷的号子声震得山林惊鸟乱飞。
“盐帮子弟听令!谁他娘的敢退一步,老子亲手剁了他喂狗!”
老疤瘌赤着上身,胸口那道贯穿性的旧伤疤随着肌肉贲张而扭曲如蜈蚣。
他扛着一杆不知从哪扯下来的“苏”字大旗,身后跟着五百名皮肤黝黑、手持分水刺和短刀的精壮汉子。
他们没有江湖高手的轻功,跑得尘土飞扬,满脸汗水,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草莽气,却比这聚义坪上任何一派都要真切。
“苏大人!盐帮没别的本事,就会卖力气!”老疤瘌冲到马前,单膝跪地,大嗓门震得马耳朵都在抖,“兄弟们说了,随苏大人守国门,死了也是条好汉,不丢先人的脸!”
苏彻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粗糙却热切的脸庞,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才是江湖,这才是大乾的脊梁。
此时,林间枯叶簌簌而落。
一身飞鱼服的燕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马另一侧,他依旧是一副冷硬的表情,仿佛刚从冰窖里爬出来。
他没有下跪,只是递过一卷封着火漆的密报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苏彻能听见。
“赵谦已调京营三千,七日后抵关。这是兵部的底牌,也是你最后的援军。”
燕九顿了顿,目光有些闪烁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蜡丸,塞进苏彻掌心,“另——林姑娘托我带话:太后蛊毒复发,尚药局昨夜突然换了新御医,姓沈。这人底细不干净,她正在查。”
苏彻瞳孔骤缩。
姓沈?
京城沈家早就满门抄斩,这时候冒出来的沈姓御医……
“告诉她,别轻举妄动,等我消息。”苏彻将蜡丸捏碎,里面是一张极薄的丝绢,只写了一个字:安。
他将丝绢贴身收好,那是他在这个乱世唯一的软肋,也是最硬的铠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