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义坪上的死寂终于被打破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素心师太长叹一声，手中拂尘一甩，原本凌厉的杀气化作决然，“贫尼回山点兵。峨眉弟子听令，立刻整备行囊，随我西行！”
“他奶奶的，被当枪使了这么多年！”唐七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从怀中掏出那份与东厂签订的密约，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。
纸屑纷飞中，这位唐门少主眼中燃起疯狂的怒火，“传我令！唐门所有储备的‘诸葛神弩’，明日启程，全部运往雁门！老子要炸得那群北狄蛮子连渣都不剩！”
疯道人不知何时爬上了旗杆顶端，一边拍手一边哈哈大笑，随手将一本泛黄的册子扔向苏彻。
“接着！小娃娃！这是武当失传的《两仪剑谱》！拿去教那些当兵的笨蛋，破了北狄的狼阵！别给咱们中原人丢脸！”
苏彻抬手接住剑谱，甚至没来得及道谢，双腿猛夹马腹。
“驾！”
枣红马长嘶一声，四蹄腾空，如离弦之箭冲下聚义坪，卷起漫天烟尘。
身后，越来越多的火把亮起。
起初只是星星点点，转眼间便汇聚成一条蜿蜒十里的火龙，照亮了这昏暗的乱世长夜。
百晓生趴在桌案前，笔走龙蛇，满脸激动的红晕。
他那一成不变的说辞终于被划掉，新墨未干的纸页上写着两行大字：
“苏阎王不斩江湖客，只斩卖国贼；断罪刀不饮侠义血，专饮豺狼髓！”
风声呼啸，这一夜的消息如野火燎原，不用等到天明，整个大乾的茶楼酒肆，都将传颂这个名字。
苏彻策马狂奔在官道上，夜风如刀割面。
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条由江湖草莽汇聚成的火龙还在蔓延，那是人心，是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热血。
怀中紧贴胸口的玉珏微微发烫，那是林晚留下的温度，仿佛她的指尖正轻轻触碰着他的心跳。
“晚儿……”苏彻低声呢喃，声音淹没在急促的马蹄声中，“等我回来……一起刻那块谁也不敢改的律碑。”
而在他身后的山巅之上，那个神秘的蒙面女子静静伫立在松枝积雪旁。
她手中捏着的半块虎符早已不再嗡鸣。
她蹲下身，指尖在雪地上挖出一个小坑，将那枚足以调动天下兵马的虎符轻轻放了进去，掩埋。
“兄长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她望着那一人一骑远去的方向，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欣慰，轻叹一声，声音随着寒风飘散在夜空里。
“你儿子……比你更像镇北军。”
风雪渐紧。
苏彻早已看不见身后的聚义坪，只有前方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官道。
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，混杂着只有北方才有的干冷沙尘气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战马的鼻息已结成白霜。
前方豁然开朗，原本平坦的官道在此处陡然断裂，变成了一片怪石嶙峋的河谷。
两岸黑石耸立，宛如无数厉鬼探出的枯爪，河面早已在极寒中冻结，映着惨白的月光，如同一面巨大的、能照出人心的死镜。
这里是雁门关外三十里，黑石沟。
苏彻猛地勒马，断罪刀发出轻微的震颤。
他没有看向前方，而是微微侧头，目光落在路边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界碑上。
界碑上那鲜红的“汉界”二字，不知何时被人用利刃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，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而在那伤疤之上，赫然插着一只尚在颤动的白羽狼牙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