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冰碴子,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脸上乱割。
雁门关外的荒原,本该是一片死寂的白,此刻却被一片惨烈的白覆盖。
三百个汉子。
他们没有列成整齐的军阵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,有的脸上还残留着冻疮溃烂后的黑痂。
他们头上缠着粗麻布条,那是用来给死人戴孝的。
风一吹,那三百条白布就在风雪里扑啦啦地响,像是招魂的幡。
苏彻背着昏迷的林晚,脚步顿住。
为首的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,嘴唇冻得发紫,手里捧着一把断刀。
那是老疤瘌的刀,刀口崩得全是豁口,那是砍硬骨头崩的。
少年看着苏彻,膝盖像是没了骨头,“噗通”一声砸进雪窝子里。
“总捕头!”
少年一喊,后面三百人齐刷刷地跪下。
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,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“疤叔没等到您出来……他说,要是您出来了,这把刀就得交给您。”少年举起那把断刀,手背上的冻疮裂开,血渗进刀柄缠着的破布里,“他说,我们这帮煮盐的苦哈哈,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,临了想当回人。”
苏彻看着那把刀。
刀上还有老疤瘌身上那股子常年洗不掉的馊味和血腥气。
他感到背上的林晚晚轻轻动了一下,似乎是被这震天的喊声惊醒了。
苏彻没说话,他把林晚晚轻轻放下,交给一旁的鲁巧手扶着。
然后,他解下身上那件绣着獬豸图案的黑色官袍。
这袍子是朝廷发的,代表着令行禁止的法度,代表着让人胆寒的六扇门。
但他此刻只觉得这袍子轻飘飘的,压不住这漫天的风雪。
他走上前,双手接过那把断刀,然后将那件官袍盖在上面。
黑色的袍子盖住了那把满是缺口的断刃,也像是盖住了一个卑微却刚硬的灵魂。
“今日起,这世上再无私盐贩子。”
苏彻的声音不大,被风一吹就散了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尔等皆入六扇门义勇营。老疤瘌的刀,我替他收着。他的命,大乾律替他记着。”
少年猛地抬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混着脸上的泥灰流得满脸花。
“谢大人!”
“嗖——!”
就在这肃穆得让人鼻酸的当口,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突兀地响起。
苏彻的反应甚至快过他的意识。
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出来的本能。
断罪刀甚至没有完全出鞘,只是刀柄猛地向侧后方一撞。
“叮!”
一枚蓝汪汪的细针被刀柄磕飞,斜斜地钉进一棵枯树干里,那一小块树皮眨眼间变成了焦黑色。
“谁!”唐七手中的链锁瞬间甩出,如同毒蛇吐信。
枯树后的雪堆突然炸开,一道枯瘦的人影像是只受惊的猿猴,几个起落间便想远遁。
那是个穿着灰布袍的中年人,头发披散,手里捏着一把同样的毒针。
“跑得掉吗?”苏彻脚下一踏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断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光,直接封死了那人的退路。
那是纯粹的杀意,没有任何花哨。
中年人显然没想到这一刀这么快,这么绝。
他怪叫一声,身形诡异地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,但袖子还是被刀气削去了一半。
“好重的煞气!”那人落地,惊恐地盯着苏彻手中的刀,声音尖细,“这刀……饮过霍九将军的血?不然怎会有这等镇压阴邪的威势?”
苏彻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一块冰:“没饮过将军血,只饮过不义之血。”
这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药味,但不是救人的药香,而是一种混杂着腐败和腥甜的怪味。
苏彻扫了一眼他的头顶。
【药痴:罪恶值4500(以活人试毒,残害无辜)】
“你是林晚晚的师兄?”苏彻往前逼了一步。
药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目光越过苏彻,死死盯着昏迷的林晚晚:“师父说了,只要取了她的青囊血,我就能续完那本《千毒谱》,我就能超越先祖……给我血!只要三碗血!”
疯子。
苏彻没打算跟他废话,刚要挥刀,远处的雁门关方向突然腾起三股漆黑的狼烟。
狼烟直冲云霄,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紧接着,是沉闷的号角声,那是敌袭的警报。
“哈哈哈哈!”药痴突然怪笑起来,指着雁门关的方向,“来不及了!你们都要死!那是北狄巫医的手段,那瘟毒……无药可解!”
趁着苏彻分神的瞬间,药痴洒出一片紫红色的烟雾,身形隐没在风雪中。
苏彻没有追。
相比一个疯子,雁门关的安危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