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庞然大物终于撞破了夜幕的最后一层遮羞布。
那是一辆足有三层楼高的攻城撞车,蒙着一层厚重的、还在滴水的生牛皮,像一只巨大的黑甲虫,在数百名北狄死士的推动下,碾碎了冻硬的尸体和积雪,轰隆隆地逼近城墙。
撞木前端包着精铁,在此刻的火光下泛着令人牙酸的寒光。
普通的火箭射上去,只会在湿牛皮上留下几个焦黑的印记,根本无法引燃。
苏彻站在城头,右手死死按住刀柄。
视野中,那几百个推动撞车的死士头顶,罪恶值的颜色深得发紫。
但更让他心惊的是,城墙根部的砖石已经开始因这巨大的震动而簌簌掉灰。
守不住?
不,还没到绝路。
苏彻的目光并没有在那撞车上停留太久,而是转向了城墙外那片看似平整的荒地。
他在等一个信号。
就在撞车距离城墙不过三十步,巨大的撞木已经蓄势待发之际,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。
那并不是爆炸,而是地底结构的崩坏。
那辆不可一世的巨型撞车像是突然踩空了的醉汉,左侧轮轴咔嚓一声断裂,整座车身猛地向左倾斜,重重砸进了那个突兀出现的深坑里。
紧接着,一道冲天的火柱从那深坑中喷涌而出。
“他娘的,老子当年为了挖这前朝将军墓打的盗洞,没想到这时候用来烤这帮蛮子!”
一个满身泥土的身影从侧翼的隐蔽地穴里钻了出来,正是“土耗子”。
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同樣灰头土脸的汉子,人人手里都拎着空的猛火油罐。
这帮原本只见不得光的盗墓贼,利用早就烂熟于心的地下甬道,硬是摸到了敌军眼皮子底下,将几十坛猛火油灌进了早已挖空的陷坑。
火借风势,瞬间将那辆蒙着湿牛皮的撞车吞没,连带着周围数十名北狄死士也变成了凄厉惨叫的火人。
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但苏彻没有笑。
他的眼神越过火海,看到了北狄阵营后方那些依旧冷酷伫立的方阵。
这只是前菜。
“这是妖术!这帮人不是正规军,是旁门左道!”
一声不和谐的惊呼在城墙的一角响起。
苏彻眉头一皱,快步走去。
只见几名正规守军正试图阻拦一群抬着巨大木桶登上城墙的尼姑。
领头的正是素心师太。
她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灰色僧袍此刻沾满了烟灰,宽大的袖口挽起,露出满是烫伤痕迹的小臂。
那木桶里装的不是普通滚油,而是熬得发黑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汤。
“这是私盐贩子里的那个女贼头!”一名守军百户显然认出了她,手中长枪横在素心面前,眼神警惕,“谁知道这汤里下没下毒?万一熏着咱们自己弟兄……”
素心没有辩解,只是双手合十,低垂眉目,身后的尼众们却因为这羞辱而涨红了脸。
铮——
断罪刀出鞘半寸,清越的刀鸣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。
苏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那百户只觉得一股如坠冰窖的寒意瞬间锁定了自己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下毒?”苏彻冷冷地瞥了那百户一眼,伸手从木桶中舀起一勺滚烫的药汤,那是林晚特制的、专破北狄狼兵护体油膜的“蚀骨汤”。
“这汤,泼的是蛮子,救的是大乾。”
苏彻的声音不大,却被内力裹挟着,清晰地送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。
他看向素心,目光中没有丝毫的鄙夷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:“师太,继续。”
素心猛地抬头,
“且慢!”那百户还想说什么,“律法有云,戴罪之身不得登城御敌,这……”
“这律法,今日我改了。”
苏彻横刀立马,挡在素心身前,环视四周。
他的声音如金铁交击:“今日她救一人,便赎一罪!救百人,便是义士!谁若再敢以旧罪论人,乱我军心,斩!”
话音未落,城墙缺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杀声。
北狄人趁着撞车起火的混乱,架着云梯冲上来了。
那个缺口是整个防线最薄弱的地方,守在那里的,是一群穿着破烂布衣的盐丁。
这帮平均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,手里拿着甚至不是制式兵器,而是平时用来铲盐的铁钎和自制的短刀。
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少年,苏彻记得他。
前几天清点人数时,这孩子一直缩在角落里,因为大家都说他爹是勾结土匪的内奸。
此刻,这少年身上已经插了三支狼牙箭,鲜血把那件单薄的单衣染成了暗红色,但他一步没退。
他对面的北狄百夫长狞笑着,弯刀带起一阵腥风劈下。
少年的铁钎早就断了。
他只有一把断刀,那是他死去的“大哥”老疤瘌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