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敲击刀柄的声音很轻,却像某种倒计时的更漏。
不对劲,太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大战之后的休憩,而是一种濒临断裂的弓弦被强行按住的死寂。
北狄人撤得毫无章法,连造价昂贵的云梯都扔在了护城河里,这不符合那个苍狼汗王锱铢必较的性格。
除非,他们根本不需要再攻城,而是在等这扇门——从里面打开。
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打断了苏彻的思绪。
穿云燕像只真正的燕子一样,从箭楼的阴影里翻身落下,身上那件皮甲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去雪霜。
她没说话,只是将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桑皮纸塞进苏彻手里。
纸上有些温热,带着她掌心的汗气。
借着微弱的晨光,苏彻展开纸张。
那不是军报,而是一幅用烧焦的木炭条匆匆勾勒的速写。
画工并不精细,线条凌乱粗犷,却极具神韵:雁门关守将赵屠夫,正侧身站在一处隐蔽的角楼里,向对面一个人鞠躬。
那个受礼的人,没有脸。
炭笔在那里涂抹成一片混沌的黑,只在腰间勾勒出一块特殊的腰牌形状。
“他在那蹲了半个时辰。”穿云燕的声音压得很低,因为过度缺水而显得有些嘶哑,“那无面人给了他一个瓶子,赵屠夫转手就交给了负责守备火油库的心腹。”
苏彻盯着画上那团混沌的黑,系统视野中,那团墨迹仿佛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“瓶子里是什么?”
回答他的不是穿云燕,而是刚从伤兵营赶来的林晚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楚,白色的医女袍上全是斑驳的血手印——那是伤兵们垂死挣扎时抓出来的。
“是‘蚀骨散’的引子。”林晚摊开手掌,掌心是一枚染血的箭头,那箭头并不是北狄人的骨箭,而是大乾制式的精铁箭簇,“我刚才查验伤口,发现昨夜死在‘流矢’下的那几个盐丁,伤口溃烂得像是死了三天。这种毒,我在京城见过,是太医院沈御医的独门秘方。”
苏彻眼神骤冷。
沈御医是皇帝的人,赵屠夫是守将。
这两人联手,意思很明确:雁门关可以丢,但苏彻和这支刚有了点样子的义勇营,必须死。
“他们换了火油。”苏彻将桑皮纸揉碎在掌心,炭粉染黑了他的指尖,“赵屠夫想把我们烧死在瓮城里,好给那帮蛮子腾地方。”
“那我去杀了那个狗杂种!”穿云燕眼角崩裂,手已摸向背后的劲弩。
“慢着。”
苏彻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沉稳得让人心安。
他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阴影里的铁柱。
“铁柱,你带破阵营最精锐的五十个兄弟,去西瓮城。别带长枪,带上那是刚缴获的北狄手弩。”苏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记住,把自己藏进墙缝里。如果有人来‘检查’火油,不论是谁,杀。”
铁柱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,重重点头,转身没入黑暗。
“还有,”苏彻看向那个正倚着墙根喝酒的老乞丐,“酒葫芦,去散个消息。就说……我苏彻这双眼睛看见了,东厂的番子已经混进了守军里,今晚子时,我要拿着名册一个个点名,谁不在营房,按通敌论处。”
酒葫芦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的狡黠:“懂了。打草惊蛇,让蛇自己钻出来咬人。”
夜色如墨,将雁门关裹得严严实实。
寒风呼啸,掩盖了城内那股异样的骚动。
子时将近,整个西城区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。
赵屠夫坐在中军大帐里,手里把玩着那把随他征战多年的鬼头刀。
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,右眼皮一直在跳。
“那个姓苏的疯了。”心腹副将在旁边低声道,“他在查名册。大人,要是让他查到咱们把火油换成了劣质脂膏……”
“他查不到天亮了。”赵屠夫猛地将刀插回鞘中,传令,西门守备换防,点火!”
几乎是命令下达的瞬间,西城粮仓的方向腾起一道冲天的火光。
那火起得极快,根本不像是意外走水,反而像是无数个火点同时引爆。
但那火光却显得浑浊暗淡,并没有猛火油那种清透的烈焰,反而冒着滚滚黑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这就是劣质脂膏。烧不死人,却能制造混乱,熏瞎守军的眼睛。
赵屠夫提刀冲出大帐,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“抓捕纵火贼”,一道冰冷的刀光就劈开了眼前的黑烟。
那刀光太快,太绝。
没有丝毫花哨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力劈华山,却像是要把这浑浊的夜色连同他的脑袋一起劈成两半。
赵屠夫亡魂大冒,几乎是本能地举刀格挡。
铛——!
火星四溅。
赵屠夫只觉得虎口剧震,整个人连退三步,脚下的青砖都被踩裂。
黑烟散去,苏彻那身染血的官袍出现在火光中。
他单手持刀,刀尖斜指地面,那双眸子比这冬夜的风雪还要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