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被奉为圭臬的法典,终究没能扛住这场洗刷罪孽的暴雨。
墨汁在浑浊的积水中晕开,像是一张漆黑的鬼脸,被无数双脚印踩得稀烂。
“所谓的律,不过是强者制定游戏规则的遮羞布。”
冯保的声音穿透雨幕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优越感。
他随手扔掉那团烂纸,目光如毒蛇般盯着苏彻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:“没有执掌权柄的人,律法连废纸都不如。苏彻,你以为斩断了几根傀儡丝,就能斩断这天下千丝万缕的乱局?太天真了。”
苏彻没有说话。
燃烧三年阳寿换来的一品宗师之力,正在他体内如岩浆般冲撞,每一次呼吸,肺腑都像是有刀片在刮擦。
这种力量并不属于他,带着一股暴虐的毁灭欲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颤鸣。
断罪刀被苏彻反手狠狠插入脚下的青砖缝隙之中。
巨大的劲力顺着刀身灌入地底,整座太庙广场的地面竟然如波浪般抖动了一下。
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砖缝里,突兀地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光晕。
那是昨夜苏彻以青囊血在太庙暗中布下的阵眼。
血色光晕顺着雨水的流向迅速蔓延,竟在丹墀之上汇聚成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法护苍生。
这四个字一出,原本肆虐狂暴的雨势,竟在太庙上空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“若无法,便立发;若无天,便换天。”苏彻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,只有刀锋般的冰冷。
就在这天地气机凝滞的瞬间,一道疯癫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雨幕。
“先帝有诏!先帝有诏啊——!”
那是礼痴。
这个平日里只会钻故纸堆的酸儒,此刻却像是一头护崽的野兽。
他双手高高举着那方沉重的传国玉玺,全然不顾脚下的湿滑,冲向丹墀中央。
“……若幼主在,纵九死,不得立伪嗣!此乃大乾立国之本,尔等乱臣贼子,还不跪下!”
他的嗓音早已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块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冯保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太庙四周的黑暗中,无数弓弦崩响的声音汇聚成一声闷雷。
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虫群,瞬间封死了礼痴所有的退路。
礼痴绝望地闭上了眼,但他高举玉玺的手臂却纹丝未动。
那是他身为礼官最后的脊梁。
然而,预想中的万箭穿心并没有到来。
半空中突然亮起一道极细的红线。
远处钟楼之上,红绡迎风而立,手腕猛地一抖。
那根早已埋伏好的朱雀丝线,在这一刻精准地缠绕在玉玺的龙钮之上。
借着钟楼与太庙之间架设的滑索,玉玺被猛地扯向高空,堪堪避过了那波致命的箭雨。
“接着!”
红绡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苏彻早已动了。
他身形拔地而起,在半空中截住了那方飞来的玉玺。
“咔嚓。”
或许是受力过猛,又或许是年代久远,这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在落入苏彻掌心的瞬间,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并非意外。
苏彻甚至能感觉到玉玺内部有一处极精巧的机括弹开。
一卷薄如蝉翼的明黄色丝绢,从裂缝中滑落,被雨水打湿,贴在了苏彻的手背上。
借着雷光,苏彻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那不是工整的馆阁体,而是用指尖蘸着鲜血,在极度绝望与匆忙中写下的狂草。
落款处,赫然是一枚鲜红的私印——神武卫统领,霍九。
苏彻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【线索解析:霍九绝笔。
详述当年护送贵妃离京,于黑风峡遭遇冯保伏击。
神武卫三百儿郎尽数被屠,霍家满门遭难,皆因冯保欲杀母留子,以此子为傀儡,把持朝政。】
这一刻,所有的线索都闭环了。
苏彻猛地抬头,将手中的血诏狠狠甩向冯保:“你口口声声为了大乾稳固,实则弑主灭门,窃国自肥!当年黑风峡的三百冤魂,此刻就在这雨里看着你!”
“冯保,今日我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破律,而是为了正律!”
雷声炸响,将苏彻的怒吼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冯保那张阴柔的老脸终于扭曲了。
那是面具被硬生生撕下来的恼羞成怒。
“咱家是为了大乾!这傻子若是登基,大乾才是真的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