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阶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，终究是没敢去触碰那块泛着青光的石碑，只能讪讪地缩回袖中，指尖摩挲着那卷早已备好的登基仪注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，先帝虽……虽去，但新君尚在。”徐阶深吸一口气，试图拿出三朝元老的威严，声音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中气不足，“按照祖制，当即刻扶太子登位，昭告天下，以安民心。”
“铛！”
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。
那把满是缺口的绣春刀横在了徐阶身前，刀刃上粘稠的血浆顺着血槽滴落，溅在徐阶一尘不染的官靴上。
小侯爷仅剩的那只右臂稳如磐石，那张原本纨绔的脸上此刻只有狰狞的肃杀，他没有看徐阶，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碑，声音嘶哑：“旧制？这奉天殿的地砖都换了色，首辅大人还要拿旧皇历来说事？”
“你……你想造反吗？”徐阶气得胡须乱颤。
“造反的是冯保，杀人的是苏彻，我只是个看门的。”小侯爷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，“但总捕头说了，律碑未认，这龙椅，谁也别想坐。哪怕是太子，也不行。”
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苏彻拖着沉重的步伐，一步步走向那块石碑。
每走一步，失去真气护体的经脉都在尖叫，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体内游走。
但他面无表情，那双眸子深处，幽蓝的数据流虽然崩解，却有一抹更为纯粹的黑色在凝聚。
他走到碑前，手中那把名为“断罪”的横刀缓缓抬起。
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刀气，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记刀尖轻点。
刀尖触碰碑面的瞬间，坚硬的青石仿佛化作了水面，一圈圈青色的涟漪荡漾开来。
之前冯保喷洒在上面的心头热血，此刻竟诡异地渗入石碑纹理，而后重新浮现，化作一行行扭曲却清晰的血字。
【天敌非逆，乃律之刃。】
这八个字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抽在所有试图粉饰太平的官员脸上。
冯保至死才明白，杀他的不是苏彻，是大乾崩坏秩序下必将诞生的“律”。
“咳……”
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身侧传来。
林晚晚倚着漆红的殿柱，原本素净的白衣已被汗水浸透。
她看着苏彻那张惨白如纸的侧脸，眼底闪过一丝不忍，但很快被医者的理智取代。
“苏彻。”她唤了一声，声音极轻，却准确地传入苏彻耳中。
苏彻侧头，视野有些模糊，但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药味。
林晚晚颤抖着解下腰间那枚绣着青囊花的药囊，指尖在系带上打了个死结，然后郑重地系在苏彻腰间的革带上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要把某种沉重的契约一同系上去。
“青囊血霸道，能以此残躯强行代承‘律罪’的反噬，保你三日不死。”林晚晚抬起头，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，“但你要记住，这血引的是天地正气。如果你挥刀是为了私愤，为了给苏家报仇，这药囊……会立刻碎裂，反噬之力会让你当场暴毙。”
苏彻垂眸，看着腰间那枚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药囊。
为了私仇吗？
脑海中闪过苏家满门抄斩那日的火光，闪过父亲被斩首前看向自己的眼神。
那股刻骨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翻涌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。
但下一瞬，这股恨意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抬眼，看向殿外北方那片被烽烟染红的天空。
雁门关后，是百万大乾子民。
“我救城。”苏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冷硬得像是一块铁，“不为报仇。”
林晚晚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随后力竭般顺着柱子滑落。
就在此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撞击的声响冲入大殿。
岳文远连头盔都跑丢了，满脸烟熏火燎的黑灰，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烂的加急塘报。
“总捕头！雁门……破了！”
这一声吼，让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官齐齐变了脸色。
岳文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双目赤红：“那个杀千刀的‘北狄通’王元朗！不仅开了城门献降，还在撤离前一把火烧了雁门关的户籍库！他在销毁证据！当年构陷苏大人的那一封通敌密信，原本就夹在雁门关的鱼鳞册里！”
苏彻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王元朗。
那个当年只是苏家门下一名小小参将，靠着伪造密信踩着苏家尸骨上位的男人，如今已是镇北将军。
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证，他不惜引狼入室，屠城焚册。
“还有这个……”一旁的纸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，声音发颤，“火鹞拼死传回来的消息。我们在那个烧焦的骨灰坛夹层里，找到了这个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残破的龙袍碎片，那上面用特殊的隐形墨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这是‘九鼎律心’的铸造法……但这只是残篇。”纸鸢咬着牙，“上面说，律心需要三百个含冤而死的亡魂执念共鸣才能重铸。现在我们有了坛子，有了残篇，但霍家的案卷……少了一页。”
那是记录这三百冤魂生辰八字和死因的关键一页。
“拿来。”苏彻伸出手。
六扇门的案卷早已被铜壶生和毒叟搬到了偏殿。
苏彻没有翻看那堆积如山的纸张，而是直接将手按在了那本厚重的《景和旧档》之上。
即便没有了属性面板，即便没有了真气。
但他有“律”。
“以律之名，追溯罪源。”
苏彻在心中默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