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西北角的义庄,是整座京师最冷的地方。
这里没有更夫敢打更,连野狗都绕着走。
腐朽的门板被风吹得“哐当”作响,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硬物。
苏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,积年的灰尘扑簌簌落下,呛得他肺管子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现在的这具身体,太虚弱了。
义庄内摆满了黑沉沉的棺椁,但正中央的那张停尸板上,此刻只孤零零放着苏彻怀里的那个黑色骨灰坛。
“噗通。”
小侯爷双膝重重砸在满是尘垢的青砖地上。
他平日里那是何等嚣张跋扈的主儿,此刻却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,双手死死抱住那个坛子,额头抵着冰凉的瓷壁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总捕头,你知道吗……”小侯爷的声音闷在坛壁上,带着哭腔,“那天晚上火太大,我爹跟我说,霍家的真账本早就烧了。但他把这这三百口人的骨灰里,提前掺了北地特产的‘火油灰’。”
苏彻眼神微动。火油灰,遇明火即爆,但若遇“阴火”则凝。
“他说,若大乾律法还活着,这灰就是证词;若律法死了,这灰就是炸药。”小侯爷猛地抬起头,满脸泪痕,“遇律血自燃,这是霍家最后的赌注。”
站在一旁的林晚没有说话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却稳稳地走上前,拔下发间的一枚银钗,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。
一滴带着奇异药香的“青囊血”,顺着惨白的指尖滴落,落入那漆黑的坛口。
“滋啦——”
就像是滚油里溅入了冷水。
骨灰坛内竟腾起一股幽蓝色的烟雾。
那烟雾并未消散,而是如有灵性般在半空中盘旋、交织。
灰烬中原本死寂的黑色颗粒,在接触到林晚血液的瞬间,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金红色光泽。
苏彻看得真切,那不是乱飞的灰尘。
那是一根根细若游丝的金线,在空中飞速勾勒。
袖口、领襟、下摆……一副残缺却依然能看出威严轮廓的图案正在成型。
那是龙袍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彻眸底寒光闪动,“龙袍并非藏在何处,而是霍家三百口人,生生将这谋逆的罪证,炼进了自家的骨血里。”
就在此时,义庄原本紧闭的后窗突然无风自开。
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地游走,速度快得惊人,直扑供桌上的骨灰坛。
那人手掌翻动,袖口中滑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钟,正是前朝礼器“景和磬”。
“把骨灰给我!”
来人正是前朝礼乐官钟磬生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中满是疯狂,只要将这蕴含冤孽的骨灰倒入礼器,再配合钦天监的手段,便能制造出“冤魂索命,天命归赵”的假象,彻底搅乱这大乾的国运。
苏彻此时毫无内力,根本跟不上对方的速度。
但他连动都没动。
“嗖!”
一蓬绿色的粉末从房梁上泼洒而下,精准地罩住了钟磬生的头脸。
“咳咳咳!”钟磬生发出一声惨叫,整张脸瞬间紫涨,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。
他踉跄着后退,手中的景和磬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一枚赤红色的令牌也顺势从他袖袋里滑落。
毒叟像只干瘪的大马猴一样蹲在房梁上,手里还捏着半包没撒完的迷魂散,嘿嘿怪笑:“老东西,你偷的不是礼器,是亡魂的嘴!也不怕崩了你那一口烂牙!”
苏彻走上前,弯腰捡起那枚令牌。
令牌触手温热,背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,正面则是一行令人心惊肉跳的小字:【以霍冤引龙脉,伪龙自崩。】
“好算计。”苏彻手指摩挲着那行字,眼中杀意沸腾,“借霍家的冤魂引动龙脉反噬,让大乾皇室自食恶果。朱雀这是要让整个京城给他的野心陪葬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林晚晚看了一眼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,声音虚弱却坚定。
她从药箱中取出三十六盏只有拇指大小的铜灯,按照天罡之数摆在骨灰坛周围。
“起。”
随着她一声低喝,十指翻飞,数枚银针竟直接刺入她双臂的十二处大穴。
鲜血不再是滴落,而是被内力逼出,化作血雾喷洒在灯芯之上。
三十六盏灯同时燃起,却不是暖黄的火光,而是森冷的幽蓝。
整个义庄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。
苏彻只觉得眉心那枚“律心之眼”一阵剧痛,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。
那蓝色的火光中,开始浮现出一幕幕模糊却惨烈的虚影。
那是霍家灭门之夜。
他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