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血雾并非死物,它在半空中微微搏动,像是某种指引,缓缓飘向那堆仍在冒烟的焦黑废墟深处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,那是油脂、布料与血肉混合燃烧后的味道。
“哗啦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死寂。
苏彻眼皮微抬,只见前方的尸堆动了一下。
一只被烧得皮开肉绽、几乎露出指骨的手,猛地扒开了覆盖在上层的焦炭。
紧接着,一个浑身漆黑、如果不动根本分辨不出是活人还是焦尸的身影,极其艰难地爬了出来。
那是个老卒,身上的皮甲已经熔化了一半,粘连在溃烂的皮肤上。
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那是回光返照的亢奋,也是刻骨铭心的仇恨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老卒张开嘴,吐出的全是黑灰,“总捕头……那三百口人……根本不是烧死的!”
苏彻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发白。
老卒一边在滚烫的地上爬行,一边嘶哑地吼道,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:“是活埋!北狄通那个畜生亲口下的令!他说……他说要想把骨灰掺进龙脉祭坛,就得‘干净’,不能让活人的浊气散了……先挖坑,再泼油,最后……最后才点的火啊!”
苏彻只觉得脑海中最后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被这惨绝人寰的真相狠狠拨动了一下。
视野中,原本冷静的数据流突然变得赤红且狂乱。
【检测到极致冤念共鸣】
【首鼎律心·冤骨显形,强制触发】
刹那间,苏彻眼中的世界变了颜色。
脚下那片漆黑的焦土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。
而在琉璃之下,在那厚厚的泥土深层,浮现出了三百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人形轮廓。
他们有的蜷缩成一团,有的双手做抓挠状指向上方,有的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……那种绝望的挣扎姿态,被这片土地如实地记录了下来,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苏彻眼前。
那是无声的尖叫。
“北狄通……”苏彻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。
“大人!”
一道矫健的黑影如雨燕般掠过残垣断壁,落在苏彻身侧。
纸鸢此时也顾不得礼数,她发髻凌乱,向来沉稳的声音里带着急促:“出事了。北狄通根本没打算跟我们硬碰硬。就在刚才,他带着亲卫队押运着搜刮来的金银,以及……以及从义庄抢走的那些‘骨灰’,疯了一样往皇陵方向去了!”
苏彻目光未动,依然盯着地上的那些冤魂轮廓:“他去皇陵做什么?”
“我们的探子拼死传回消息,车队里藏着一个大家伙,那是‘景和磬’的复制品!”纸鸢语速极快,“他想在皇陵用那三百冤魂做引子,强行污浊龙脉石兽。而且……”
纸鸢咬了咬牙:“玄甲那个疯子带着死士在后面断后,沿途散布谣言,说您被妖魔附体,名为执法,实则屠城。现在边关百姓闭门不出,没人敢信官军。”
“屠城?”苏彻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他倒是会贼喊捉贼。”
他迈步走向那个还在喘息的老卒。
老卒见苏彻走近,下意识地想要行礼,却根本撑不起身子。
苏彻蹲下身,手中那柄名为“断罪”的横刀并没有归鞘。
他用冰凉的刀尖,轻轻挑起了老卒那只满是烧伤的左手。
在那掌心之中,有一道陈年的十字疤痕,哪怕被烧得焦黑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霍家马场,给烈马烙印时留下的烫伤。”苏彻的声音很轻,却笃定无比,“这伤不在手背而在手心,是因为你在烙印倒下的瞬间,伸手去接了,对吗?”
老卒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,冲刷过满是黑灰的脸颊,留两道触目惊心的白痕。
“您……您还记得……”老卒颤抖着,反手死死抓住苏彻的刀刃,哪怕割破了手掌也毫无知觉,“三年前,您还是个小捕快的时候,来查霍家的账。那本账册……那本记录火鹞私自采买震天雷的账页,是我递给您的啊!”
苏彻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记忆碎片的深处,一段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。
前身并非死于意外,而是在拿到证据的当晚,被人下毒灭口,证据也不翼而飞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北狄通那个狗贼带人截住了我。”老卒哭得像个孩子,“就在这……就在这灶膛里,当着我的面,把那页纸烧了!我没用……我没护住证据……”
【律罪追溯·拼图补全】
【关键证人证词已录入】
【霍家灭门案卷宗完整度:98%】
随着老卒的哭诉,苏彻眉心的鼎纹微微震颤。
一股玄奥的力量顺着他的经络流转,原本缺失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彻底闭合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苏彻抽回刀,手腕一翻,用刀身拍了拍老卒的肩膀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数十支漆黑的利箭撕裂迷雾,从四面八方的废墟阴影中射出。
箭头泛着幽绿的光泽,显然淬了剧毒。
是北狄通留下的残部。
纸鸢脸色大变,手中短刀出鞘准备格挡。
但苏彻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