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非妖……”荧惑女的声音像是风中残烛,最后那一丝光亮却倔强地聚在苏彻脸上,“北境龙血遗族……是守脉人后裔。带这星盘去找……去找林大夫那块玉珏,那是钥匙……能启真龙眼……”
最后一字吐出,她抓着苏彻衣袖的手指陡然失去了力量,重重垂落。
苏彻没有动,甚至连眼波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【脉轨】开启后的绝对理智让他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,自动过滤了悲伤这种“无用”的情绪。
他只是迅速伸手,在荧惑女颈侧几处大穴连点,随后指尖划破自己的指腹,以一种古怪而迅疾的手法,将自身极阳的血气渡入这具渐冷的躯体。
这是《青囊尸经》里的“血封术”,能暂缓尸身腐坏。
鲜血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手中那块冰凉的星盘碎片上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晦暗的星盘表面,如同干涸的河床吸饱了水,那些错综复杂的纹路竟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。
血迹顺着纹路游走,最终在盘底凝成了两行触目惊心的古篆:
【铸心九骨,西三已失。】
苏彻瞳孔微缩,还没来得及细看,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出鞘的摩擦声,如潮水般涌入这处地下空洞。
“在那!就是这群朝廷鹰犬害死了咱们的兄弟!”
数十支火把将昏暗的地宫照得透亮,光影摇曳间,无数张满是风霜与愤怒的脸孔从阴影中挤了出来。
为首一人身披残破狼皮,手中握着一把九环大刀,刀背上的铁环哗啦作响,正是北境流民首领,雪狼。
他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苏彻那身标志性的六扇门黑红官服,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:“六扇门的狗官!这地底下埋的是咱老祖宗的骨头,不是给你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!”
人群骚动,有人拉弓搭箭,有人举起锄头铁铲,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。
苏彻缓缓起身,将断罪刀横在身侧。
他没有辩解,因为在【罪恶洞察】的视野里,这些流民头顶的罪恶值大多是浅淡的灰色,唯有绝望的黑色死气缠绕全身。
他左手探入怀中,并未取出暗器,而是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拓片。
“哗啦。”
拓片展开,上面并非武功秘籍,而是几行力透纸背的碑文——正是苏彻在京城推行的新律法总纲。
“我叫苏彻,六扇门总捕头。”
苏彻的声音不大,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的冷硬质感,“我手中的刀,审的是窃国之贼,斩的是贪官污吏,唯独不审求活的百姓。”
雪狼冷笑一声,刚要挥刀下令,目光却在扫过那张拓片时猛地凝固。
不只是他,人群中几个稍微识字的汉子也愣住了,其中一个瘦小的青年突然指着拓片惊呼:“那是……那是‘新律’!我在林大夫的回春堂见过这碑文的抄本!林大夫说过,京城有个‘苏阎王’,是要给咱们穷人立规矩、翻旧账的!”
“林大夫?”雪狼的动作一僵,刀锋硬生生停在半空,“救过俺娘命的那个林晚林大夫?”
“若你还要助纣为虐,帮着礼痴那个疯子献祭真皇子,那你便是国贼,与这新律同罪。”苏彻目光如炬,直视雪狼,“现在,还要杀我吗?”
场面一时死寂,只有远处地下暗河的流水声在回荡。
就在这时,一阵苍老而沙哑的笑声从侧面那层层叠叠的沙帐后传来。
“嘿……新律?律法若能救龙脉,这世道早就太平了。”
沙帐无风自起,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缓步走出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满头乱发如枯草,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卷竹简。
藏经叟。
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苏彻手中的拓片,嘴角挂着一丝讥讽:“年轻人,口气不小。当年苏家三百口人,哪一个不是信奉忠义?他们以身化鼎,把自己炼进这炉子里的时候,大乾律法在哪?最后不过是史官笔下一句轻描淡写的‘殉职’罢了!”
苏彻转头,视线越过人群,与老者对视。
【脉轨】震动。
【感知谎言】开启。
在苏彻的眼中,老者的身影被剥离了色彩,唯有那一双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。
没有谎言的灰雾,只有如血般赤诚的哀恸。
那是亲历者才有的痛。
苏彻收起拓片,身上的杀伐之气在这一瞬间尽数收敛。
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这位哪怕面对当朝宰相都不曾弯腰的“苏阎王”,竟对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,单膝跪地,抱拳行了一礼。
“苏家先祖之血,晚辈未敢忘。”苏彻的声音低沉,却字字千钧,“正因先人流血不仅是为了‘殉职’,更是为了给后人留一条活路,所以这律法才必须立起来。若无律法护持,三百英魂的牺牲,便真的只是毫无意义的死亡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请前辈,授我守脉之法。”
藏经叟那讥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