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。回春堂。
细碎的药碾声在后堂规律地响着,伴随着浓郁且微苦的草本气息,那是当归与连翘混杂出的独特味道。
苏彻跨入堂内时,靴底沾染的地宫污泥在整洁的青砖上留下了一串扎眼的灰印。
他的五官感知正在变得迟钝,尤其是触觉,握住刀柄的手指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纸。
但嗅觉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灵敏,他能嗅出林晚晚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,也能嗅出那瓶血样中令人生厌的甜腥。
苏彻将玉瓶搁在药案上,瓶底与木面碰撞发出的轻响,让林晚晚停下了手中的药杵。
“这就是那个‘皇子’的血?”林晚蹙起纤细的眉,指尖轻点瓶身,随即倒出一滴在银盘中。
银针刺入,并未变黑。
林晚晚屏住呼吸,指尖掐起一个古怪的印诀,引导着那一滴金紫色的血液在一碗清水中散开。
血珠入水不化,反而像是有生命般游动,隐约间透出一股尊贵且狂暴的威压。
这确实是龙漦的味道,大乾皇室赖以镇压国运的气息。
“不对。”林晚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她死死盯着那团蠕动的金紫,“苏彻,你看。这血里有龙漦,却无‘心跳’。守脉一族的传承中有过记载,凡是真龙之血,必有脉动相和。可这滴血……它只是个装满了力量的空壳。”
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,手掌微微颤抖着探向颈间。
那里系着一枚看似质朴的墨绿玉珏。
“你说过,守脉人的血若是遇到龙漦,玉珏必鸣。如果这血是真的,它应该……”
林晚晚银牙一咬,将那枚玉珏从领口拉出。
就在玉石触碰到银盘中那滴残余血液的瞬间,异变陡生!
嗡——!
一声尖锐如龙吟的清鸣在小小的后堂内炸响。
玉珏中原本沉睡的龙纹纹路瞬间亮起,宛如一轮坠入凡间的赤色烈日。
光芒之盛,刺得苏彻下意识眯起了眼。
紧接着,整座回春堂仿佛地震了一般,四周药柜上的抽屉疯狂震颤,数千种药材在药斗里碰撞跳跃,发出雨点般密集的落声。
“那是……”苏彻盯着那枚赤红的玉,脑海中强制跳出的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飞速闪烁:【检测到守脉本源共鸣,脉轨稳定性下降,情感剥离速度加剧。】
“那是你师祖留下的真相。”
一道苍老且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藏经叟抱着三页泛黄得几乎碎掉的纸张,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。
他看向林晚晚手中的玉珏,眼神中尽是悲悯。
“《青囊翁手札》最后三页,礼痴那老疯子找了一辈子,却不知道它一直被缝在皇室秘史的封皮里。守脉人,从来不是为了侍奉龙椅上那个人而存在的。”藏经叟将残页摊开在药案上,枯木般的手指指向其中一行血字,“守脉,实则是监龙。龙漦是气运,也是这世间最毒的药。它能赐国运,亦能噬民心。前朝之所以亡,就是因为当时的帝王妄图通过秘法彻底驾驭龙漦,结果反被反噬成了一头毫无理智的怪物。”
他转过头,深深地看着林晚:“你师祖当年以女子之身承袭守脉之责,并非违逆祖制,而是为了破那‘唯男可守’的谬论。因为唯有极阴之血,才能在龙漦暴走时,为这大乾换一丝清醒。”
苏彻正欲开口,耳畔却捕捉到了密集的铁甲摩擦声。
“东厂办事!闲人避让!”
门外传来的喧哗声打破了后堂的凝重。
大批身着黑衣、腰挎绣春刀的番子已将回春堂围得水泄不通。
领头的百户脸色阴鸷,手中高举着盖有东厂红印的批文。
“总捕头苏彻,私通前朝逆党林氏,意图劫掠皇脉,证据确凿!来人,将这回春堂上上下下,通通拿下!”
苏彻的面色没有一丝波动,那种属于“人”的愤怒或惊慌仿佛已经从他的情绪池中彻底抽离。
他缓缓起身,断罪刀在掌心一旋,黑色的刀鞘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沉响。
他没有理会那个百户,而是直接拎起药案上的玉瓶、伪诏以及那枚亮如赤日的玉珏,径直走向堂前。
回春堂外,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,惊疑不定地指指点点。
“不辩。”
苏彻站在台阶上,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反手抽出断罪刀,雪亮的锋刃在左掌心猛地一划。
这一次,他没有收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