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的潮声被厚重的砖石隔绝在外,雷峰塔下,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苏彻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,混合着未燃尽的线香气息,并不难闻,却莫名让人胸口发闷。
塔门前,一个枯瘦的身影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。
那老僧身披不知多少年未洗的灰布僧袍,眉毛长得垂到了颧骨,手中捻动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紫檀佛珠。
他没有睁眼,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,若非头顶那一行淡淡的白色数据,苏彻几乎要将他当成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【目标:枯灯(前朝皇室供奉,守塔人)】
【罪恶值:15(浅灰)】
【状态:龟息待机,杀意内敛】
苏彻的手指搭上了刀柄,虎口微微收紧。
“施主带煞气而来,可知此塔镇的不是妖,是人心?”
老僧的声音像是两块干柴在摩擦,沙哑且刺耳。
他依旧闭着眼,手中的佛珠却停了下来。
苏彻没有接话。
跟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论禅,那是书生才干的蠢事。
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尚带着体温的虎符,没有半分犹豫,直接将其按在了塔门右侧一块刻着囚牛图腾的浮雕凹槽中。
严丝合缝。
咔——轰隆隆。
沉闷的机括声在地底深处响起,枯灯禅师身后的地砖缓缓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条幽深向下的石阶,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绿光。
“既然有符,便是旧人。”枯灯不再言语,重新捻动起佛珠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。
苏彻瞥了他一眼,这老和尚不仅没拦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,【罪恶洞察】全开,视野中任何红色的光点都无所遁形。
他屏住呼吸,沿着石阶步入地宫。
地宫不大,并没有传说中的金银财宝,也没有森严的兵甲库。
空荡荡的石室中央,仅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卷轴。
苏彻走近两步,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。
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《漕运水道图》,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七十二处红点,旁注“藏龙井”三字。
如果是前朝余孽看到这幅图,恐怕会欣喜若狂,因为这意味着七十二处可以藏兵、运粮的秘密据点。
但在苏彻眼中,这幅图却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光。
【物品:伪造的漕运水道图】
【关联罪恶值:912(极恶·深红)】
【线索:墨迹中掺有“引魂香”,图纸本身即是巨大的诱饵。】
这不是藏宝图,这是催命符。
苏彻盯着那鲜红的罪恶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礼痴那老阉狗好算计,故意放出风声,甚至不惜让朱雀盗走虎符,就是为了让前朝残部拿着这幅假图去自投罗网,好让他一网打尽。
就在这时,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。
不是暗器,更像是某种轻飘飘的东西划过空气的震颤。
苏彻头皮一炸,身体本能地向左侧横移半步。
一只折叠精致的纸鹤如利刃般钉在他刚才站立的石板上。
那纸鹤通体惨白,尖锐的喙部泛着幽蓝的光泽,刚一触地,周围的石板便冒出滋滋白烟,一股杏仁般的苦味瞬间弥散开来。
蚀骨散。
“六扇门的狗鼻子果然灵,这都能躲过?”
一道阴恻恻的笑声在梁上回荡。
苏彻猛地抬头,只见横梁阴影处,倒挂着一个身形如纸片般单薄的灰衣人。
他手中正把玩着几张符纸,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,两团腮红红得像血。
这副装扮,再加上这手出神入化的纸傀儡术。
苏彻脑海中迅速闪过六扇门卷宗室里的绝密档案——东厂特勤档,编号七,纸人张。
擅以毒纸杀人,手段阴毒,从无活口。
【目标:张显(纸人张,东厂番役)】
【罪恶值:480(深红)】
“本来只想等几条小鱼,没想到来了位总捕头。”纸人张手腕一抖,数十只纸鹤如漫天飞雪般倾泻而下,每一只都带着足以腐蚀金铁的剧毒,“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,那就留下来做我的纸人吧!”
苏彻正欲拔刀,却听得一声苍老的叹息在入口处响起。
“佛门净地,不染污秽。”
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石阶方向射来,快得连苏彻的动态视觉都只能捕捉到残影。
那是一根极细的金线,如同灵蛇般在空中穿梭,瞬间将那几十只毒纸鹤尽数洞穿,然后猛地收紧。
噗噗噗!
所有的纸鹤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团废纸屑,毒粉尚未扩散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压回了地面。
枯灯禅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石室门口,那根金线的另一头,正缠在他枯瘦的指尖上。
“大师,东厂办事,你敢插手?”纸人张脸色一变,身形在梁上游走,试图寻找死角。
枯灯没有理会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睁开,定定地看着苏彻,或者说,看着苏彻手中的横刀。
“老衲守塔三十年,看过无数人拿着虎符进来。有人求财,有人求权,有人求复辟大梦。”枯灯缓缓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,“你是第一个,看到那幅图不仅没有贪念,反而动了杀心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