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运河特有的腥湿水汽,扑在脸上像是一层黏腻的油脂,远不如京城的干雪来得痛快。
苏彻勒紧缰绳,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
钱塘码头此刻灯火通明,却静得有些诡异。
江面上,数百艘吃水极深的漕船首尾相连,用粗如儿臂的铁索扣死,如同一道黑色的长城,硬生生截断了宽阔的运河水道。
这就是漕帮的“铁索横江”。
苏彻翻身下马,皂靴踩在湿滑的栈桥木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他没有拔刀,但那种从修罗场里滚出来的煞气,让守在栈桥口的几个漕帮汉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分水刺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苏大人好快的脚程。”
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居中的那艘楼船上传来。
一个赤着上身、披着蓑衣的精壮汉子立在船头,手里并没有拿兵器,而是抱着一个酒坛子。
江风吹乱了他如钢针般的乱发,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。
【目标:浪里蛟(江南漕帮帮主)】
【罪恶值:217(浅灰)】
【近期关键行为:私开帮派粮仓,赈济沿河三县流民;暗中转移前朝旧部家眷。】
苏彻眯了眯眼。
身为掌控江南水路的一方枭雄,手里竟然只有区区两百多点罪恶值?
而且那个“赈济流民”的词条,在这个人人吃人的世道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苏阎王,你这么急吼吼地追来,到底是为了抓人,还是为了大乾最后那一丁点体面?”浪里蛟仰头灌了一口酒,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,“如果是为了抓人,我这几百条船上的兄弟,怕是不够你那一刀砍的。但如果是为了体面……”
他猛地将酒坛摔碎在甲板上,碎片四溅:“这世道连人都不算人了,还要什么体面!”
苏彻没有接话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只是从怀中摸出那枚沾着血迹的虎符,大步走到栈桥尽头,随手将其拍在了系船的将军柱上。
虎符上的饕餮纹路,与将军柱上雕刻的漕帮旗徽“独角蛟”,在这一刻竟然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三成。
浪里蛟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。
“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。”苏彻的声音不轻不重,却刚好穿透江风,“既然认得,就该知道,我追的不是人,是规矩。”
船舱的帘子被掀开,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入风中。
一个身穿素白麻衣的女子走了出来。
她脸色苍白,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笺。
“白芷?”苏彻认出了她,回春堂的坐堂医,林晚晚的师姐。
白芷没有行礼,只是快步走到船边,将手中的信笺递向苏彻,声音有些发颤:“师妹……林晚晚让我务必把这个交给你。她说,大家都错了。”
苏彻接过信笺。那是林晚晚的字迹,有些潦草,显然写得极急。
“虎符非调兵令,乃‘龙脉节制令’。当年苏家三百口护送进京的,根本不是什么流落民间的皇子,而是一尊能封印‘龙漦’暴走的‘律心鼎’。苏彻,虎符是钥匙,也是锁。”
苏彻瞳孔猛地收缩。
原来如此。
苏家满门被灭,不是因为卷入了皇权争夺,而是因为他们守着这世间最大的“毒药”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尖锐的哨音撕裂了夜色。
“东厂办事!闲杂人等退避!”
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东厂缇骑如幽灵般冲入码头,手中的劲弩在火把下闪烁着寒光,瞬间将栈桥团团围住。
“浪里蛟勾结前朝余孽,意图谋反!奉督主令,即刻剿灭,片板不留!”
领头的档头一声令下,火箭如雨点般落向连环船阵。
“妈的,这帮阉狗是要赶尽杀绝!”浪里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,他猛地抄起脚边的火把,冲着身后的帮众怒吼,“点火!烧船!就算把这几百条船沉了,也不能让图落在他们手里!”
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一旦船阵起火,藏在里面的秘密将永远沉入运河淤泥。
“想死?问过我了吗?”
苏彻的身影在原地消失,下一瞬,断罪刀冰冷的刀背狠狠砸在浪里蛟的手腕上。
“哐当!”火把落地,滚了几圈,被苏彻一脚踩灭。
浪里蛟捂着剧痛的手腕,怒目而视:“苏彻!你既然是朝廷的鹰犬,难道要帮着这帮阉狗祸害江南?”
“我说过,我只认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