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尊立在塔前的泥塑金刚,此时在苏彻眼中,外层的泥胎由于地宫渗出的湿气早已剥落大半,露出的竟是暗沉沉、泛着冷硬铁青色的金属质感。
这不是泥塑,而是通体精钢浇铸的杀人机括。
苏彻踏在青石阶上的脚步极轻,但在寂静的地宫入口,鞋底与砂砾的摩擦声依旧清晰可辨。
就在他右脚落下的瞬间,那两尊原本僵立不动的“铁尸”眼窝处,毫无征兆地窜起两簇幽蓝的磷火,在漆黑的甬道里显得阴森可怖。
吱呀——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裂。
铁尸的双臂突兀伸展,指尖竟是五根尺许长的钢爪,带着破空声横扫而来。
苏彻并未后撤,而是借着林晚记忆中那一抹模糊的路径,身形微侧,堪堪从两双铁臂的缝隙间滑过。
然而,落脚点的触感不对。
原本厚实的石砖在苏彻踩上去的瞬间向下塌陷了三寸。
陷阱。
苏彻瞳孔微缩,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腰肢。
咔哒一声,地面的翻板如兽口般张开,露出下方黑漆漆的深坑。
苏彻的身形在坑边缘一抹,脚尖勾住石柱,整个人如倒挂金钩般悬在半空。
借着铁尸眼中的磷火,他看清了坑底。
那是密密麻麻、如麦穗般林立的淬毒钢刺,每一根刺尖上,都用极其细微的刀法刻着一个歪歪斜斜的“苏”字。
这陷阱不是为了阻拦闯入者,而是专门为了处决“苏家的人”。
看着那些刻满诅咒的钢刺,苏彻心底那股因记忆缺失而带来的空洞感,再次泛起一阵冰冷的涟漪。
他甚至记不起苏家到底有多少人,也记不起苏家那场灭门大火的味道,但这些钢刺上的字,却像是一根根扎在他潜意识里的针。
“苏大人的身手,倒没因为丢了记忆就退步。”
一道干涩的声音从暗道的阴影里飘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脸上蒙着粗糙麻布、连眼睛都没露出来的怪人,他像是一抹幽灵,轻飘飘地落在翻板边缘。
苏彻翻身落地,断罪刀并未出鞘,但拇指已经抵住了护手。
“无面?”苏彻盯着他。
这个名字并非凭空而来,林晚曾提过,六扇门在江南的眼线中,有一个自毁容貌以避锦衣卫追杀的疯子,代号便是这两个字。
无面没说话,只是随手抛过来一个东西。
那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苏彻抬手接住,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种粗糙、油腻的质感。
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齿轮。
“瘸腿鹰让我转告你,这是六扇门旧制连弩上的构件。”无面的声音隔着麻布显得闷沉,“火鹞把这里的机关引线,通过地下暗渠直接连到了钱塘闸口。如果你想暴力拆除这地宫里的任何东西,闸门的千斤顶就会崩断。到时候,整个姑苏城的人,都得给这雷峰塔陪葬。”
苏彻摩挲着齿轮上的刻痕,那是六扇门工部特有的防伪印记,心中一抹微澜转瞬即逝。
旧部的情分,在他此时趋于冰冷的情绪里,更像是一份需要计算成本的公文。
“他想要什么?”苏彻问。
“他想要大乾的律法,死在苏家人的刀下。”无面冷笑一声,身形再次隐入黑暗。
苏彻没有追,他转身走向地宫第三层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