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时,锦缎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通济闸前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彻靠在旗杆下,肺部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的视线越过太监那张面白无须的脸,落在那位名叫“金算盘”的钦差副使身上。
此人长得慈眉善目,一身绯红官袍被肥硕的身躯撑得紧绷,手里那把纯金算盘被盘得油光锃亮。
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重伤的苏彻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困兽。
“苏总捕头,接旨吧。”金算盘笑眯眯地开口,声音尖细,“既然是民愤,朝廷自当安抚。这妖女既是祸乱根源,不如交给本官带回京城严加审讯,也好给这数千苦力一个交代。”
苏彻没有动,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一缩,定格在金算盘腰间那一枚随着马匹晃动而起伏的玉佩上。
那是一枚雕成提线木偶形状的羊脂玉,做工极偏门,但在六扇门尘封的绝密档案里,这是早已覆灭的暗杀组织“影傀”的高层信物。
【罪恶洞察之眼:锁定】
【目标:金算盘(钦差副使)】
【身份判定:朝廷命官/影傀暗桩】
【罪恶值:8765(深红)】
【近期关键线索:三日前于通州码头收受东厂白银十万两;密令刺杀前朝守陵人;私通外敌图谋漕运图。】
原来如此。
苏彻按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鞘口。
这不是来平乱的,是来灭口的。
“要人可以。”苏彻缓缓站直身体,断罪刀拄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但大乾律令,钦差提人需经三司会审,文书勘合缺一不可。如今兵荒马乱,这圣旨是真是假,苏某这双招子看不清,得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公审验真。”
金算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
“好。”金算盘拨动了一颗算珠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“明日午时,就在这通济闸前,本官让你死得心服口服。”
夜色如墨,笼罩了波涛汹涌的漕河。
苏彻盘膝坐在临时的营帐内,借着微弱的烛火擦拭横刀。
帐帘微动,一个瘦小的身影泥鳅般钻了进来。
是小豆子。
这孩子浑身湿透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,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
他没说话,只是冲苏彻挤了挤眼,做了一个“往嘴里倒”的手势,又指了指那座灯火通明的钦差大帐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空了的药包晃了晃。
那药包上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——那是林晚特制的“哑香”,平时用来给狂躁的病人安神,若是剂量加倍混入热茶,便是封喉的毒药,虽不致命,却能让人声带麻痹,舌根肿胀。
苏彻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将那点笑意藏入眼底。
次日,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垮河岸。
临时搭建的公堂被数千漕工围得水泄不通。
金算盘高坐主位,身后站着两排锦衣卫,气势逼人。
苏彻一身染血的飞鱼服,独自立于堂下,身后只有那根还绑着林晚的旗杆。
“带人犯!”
金算盘猛地一拍惊堂木,张口欲喝。
“荷……荷荷……”
一连串浑浊的气流声从这位钦差副使的喉咙里滚出,却唯独没有成句的人话。
全场哗然。
金算盘惊恐地捂住喉咙,那张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拼命张大嘴,想要发声,却只吐出了一大口黑血。
那条原本巧舌如簧的舌头,此刻竟像是烂熟的桃子般肿胀溃烂,塞满了整个口腔。
“大人偶感风寒,喉疾发作!”
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时,一个身穿青布长衫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。
他手摇折扇,目光阴鸷,正是名震江湖的讼师“铁嘴公”。
“草民受大人委托,代为陈词。”铁嘴公对着周围拱了拱手,指着苏彻厉声道,“苏彻!你私藏前朝龙脉图,勾结妖女,意图谋反!那所谓的《血诏》已被你毁尸灭迹,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苏彻冷冷地看着这一唱一和的戏码,直到铁嘴公说完,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依《大乾律·诉讼篇》,官员失语,代讼者需当堂查验身契,以防奸人冒充幕僚乱政。”
苏彻向前跨出一步,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逼得铁嘴公连退两步,“拿来。”
铁嘴公脸色微变,下意识捂住袖口:“本师乃是钦差特聘……”
“那就是没有了?”苏彻眼神骤冷,“无契代讼,视同咆哮公堂。”
“我有!”铁嘴公被逼急了,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的文书,“看清楚了!”
苏彻根本没看那文书内容,而是抬手一指文书右下角的朱红印章:“大乾官聘幕僚,用的是吏部‘清吏司’方印。你这张文书上,盖的却是‘东缉事厂’的私印。怎么,六扇门管不了的案子,什么时候轮到东厂太监的狗腿子来审了?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。漕运虽乱,但江湖人最恨的就是东厂鹰犬。
铁嘴公面色惨白,正欲狡辩,一声凄厉的哭嚎突然从人群外围炸响。
“先帝啊——!臣有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