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声丧钟的余韵如同看不见的重锤,一下下砸在通济闸满是淤泥的河滩上。
苏彻撑着地面的手指微微痉挛,指缝间渗出那枚玉珏的轮廓。
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——不是因为刚才的激战,而是因为那个在大脑里被硬生生挖走的名字。
那片空白让他甚至无法准确定义此刻胸口那股窒息感的来源。
“苏大人,节哀。”
一道毫无起伏的女声随着寒风落下。
苏彻没有抬头,只凭听觉便捕捉到对方落地时那轻盈得近乎诡异的声响。
那是六扇门秘传的“燕抄水”轻功,但比寻常捕头更阴柔,更隐秘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他面前,掌心托着一卷漆黑轴柄、明黄绢面的密诏。
来人是一身黑衣劲装的寒鸦。
她脸上的黑纱被河风吹得贴在面颊上,露出一双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睛。
作为先帝暗中培养、如今直接听命于新君的密使,她的出现意味着皇权的意志已经无缝完成了交接。
苏彻缓缓站起身,这一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伸手接过密诏,就在指尖触碰到绢帛的瞬间,鼻翼微微抽动。
一股极淡的甜腥味钻入鼻腔。
这味道如果不仔细分辨,会被河滩上的血腥气掩盖。
但在苏彻刚刚通过“共感”获取的那些关于草药的记忆里,这种味道有着极高的辨识度。
那是“牵机蛊”特有的发酵味。
与刚才那个想要掐死他的赤脚汉体内爆发的蛊毒,同根同源。
苏彻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瞳孔骤缩的瞬间。
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密诏,竟然是用浸泡过蛊毒的朱砂书写的?
【罪恶洞察之眼:开启】
【物品:新帝密诏(加急)】
【附着物:微量蛊母费洛蒙】
【线索推导:书写者曾长期接触高阶蛊虫,或受其控制。】
朝堂的天,恐怕比这浑浊的漕河水还要脏。
“陛下口谕,”寒鸦并未察觉苏彻的异样,声音冷硬,“着六扇门总捕头苏彻,即刻押运‘龙漦精粹’前往雁门关,交予镇北侯。三日内必须送达,不得延误。”
“龙漦精粹?”苏彻声音沙哑,像是在嚼着沙砾,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寒鸦深深看了他一眼,身形向后掠去,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墨迹,“苏大人,这不仅是任务,也是你的投名状。新朝初立,你是要做功臣还是乱党,全在这一趟差事。”
苏彻握着那卷带着甜腥味的密诏,看着寒鸦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投名状?怕是催命符。
回京的官道早已荒废,枯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苏彻骑着一匹从驿站随手征用的老马,身后的断罪刀随着马蹄的起伏轻轻撞击着他的后背。
就在经过一片枯杨林时,那匹老马突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,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半步。
一道人影斜倚在路中央的一棵枯树上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。
“这路走不得。”那人仰头灌了一口酒,声音懒散,却透着股金属般的穿透力。
苏彻勒住缰绳,左手拇指已然顶开了刀镡一寸:“理由。”
那人转过身,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。
正是之前在运河边一闪而过的江湖游侠,孤鸿子。
“你以为你押的是什么灵丹妙药?”孤鸿子嗤笑一声,指了指北方,“北狄那个所谓的‘狼主’已经连破三关,就为了等这东西。那不是药,是前朝大虞皇室用来封印龙脉的‘心头血’。江湖上叫它‘龙漦’。”
苏彻面无表情:“与我何干?”
“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?”孤鸿子收起笑意,眼神变得锐利,“‘烛阴’组织的人已经渗透进了北境军。一旦这东西落入他们手里,不管是用来祭祀唤醒邪祟,还是用来毁掉雁门关的龙脉大阵,那这北境百万生灵,都得给这玩意儿陪葬。”
苏彻沉默了片刻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孤鸿子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柄连鞘短刀,刀柄上缠着的暗红色刀穗早已褪色,但那特殊的编织纹路——一种极其复杂的“双蛇扣”,竟然与苏彻手中这把“断罪”刀柄上的纹饰一模一样。
那是苏彻即使翻遍原身记忆也找不到来历的东西。
“让开。”苏彻收回目光,冷冷吐出两个字,“六扇门办案,挡路者死。”
孤鸿子盯着苏彻看了半晌,似乎在确认什么,最后无奈地耸了耸肩:“行,也是个犟种。但这趟浑水,比你想得深。”
他侧身让开道路,在苏彻策马经过的瞬间,低声补了一句:“小心那个给你指路的人,有时候,路标也是陷阱。”
苏彻没有回头,只是在错身而过时,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六扇门旧址,地库。
昏黄的油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。
前朝机关大师木鸢子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,手里拿着一根炭笔,在蜿蜒的雁门古道上重重画下了七个红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