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窥伺的“巨眼”并非幻觉,而是雁门关城楼上悬挂的一盏人皮孤灯。
风雪骤停,不是自然停歇,而是被一股自北向南碾压而来的恐怖气机硬生生逼停的。
原本包围峡谷的北狄狼骑突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,数千匹战马低垂头颅,就连那位不可一世的左贤王苍狼,也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将额头贴向冰冷的冻土。
一道人影,正从雁门关破碎的城墙缺口处缓步走来。
他没用轻功,每一步都实打实地踩在积雪覆盖的尸堆上。
那些是大乾守军的尸体,也是北狄前锋的尸体。
他脚下的靴子早已被血浸透,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、猩红的轨迹。
嗡——!
苏彻感到后背一阵灼热,那是“断罪”的刀鞘在震颤。
但这震颤不再是之前的示警,而是一种遇见同类的、近乎疯狂的欢鸣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,那把陪伴苏彻斩杀无数贪官污吏的黑鲨皮刀鞘,竟承受不住这股共鸣,毫无征兆地从中间崩裂。
碎片四溅中,苏彻只觉腰间一松,断罪刀裸露在寒风中,刀身漆黑的纹路开始疯狂流转,仿佛要脱手飞出,投向那个正在走来的男人。
“主子……当心!”
一直缩在马车角落、甚至被苏彻刻意忽略的车夫无面,此刻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。
他脸上的伪装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脱落,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苍老面孔。
老泪纵横。
“老奴在兵仗局隐姓埋名,守了这半截龙鳞鞘三十年……”老人对着那道走来的人影重重磕头,额头撞击冻土,鲜血淋漓,“今日终见双刃归一!”
苏彻心中猛地一沉。
无面不是普通的六扇门杂役,他是前朝铸刀监的遗老?
那人影终于走到了十丈开外。
他穿着一件与苏彻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飞鱼服,只是胸口绣的不是螭龙,而是一条正在吞噬日月的衔烛之龙。
他抬起手,动作优雅地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。
那一瞬间,苏彻仿佛在照镜子。
眉骨、鼻梁、薄唇,甚至连下颌紧绷的弧度,都与苏彻有着七分神似。
唯一的不同,是那人的左眼——那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细密森寒的暗金色龙鳞,覆盖了整个眼窝,透着非人的妖异。
“烛阴……”苏彻喉结滚动,这两个字像是含着冰碴吐出来的。
“我不喜欢这个代号,虽然它确实很贴切。”那人随手将面具丢在地上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,“弟弟,你应该叫我一声皇兄。”
皇兄?
苏彻脑海中那扇封闭的记忆大门轰然碎裂。
那张从《蛊毒札记》中掉落的图画,那两个背靠背的孩子……
“父皇真是好算计。”烛阴指了指自己覆满龙鳞的左眼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把你炼成‘律器’,没有痛觉,不知恐惧,用来镇压大乾国运;却把我当作‘祭品’,从小喂食龙毒,替你承担所有的反噬与疯狂,只为养出这身能开启龙脉的妖血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袖中掏出一物,轻飘飘地抛向苏彻。
苏彻下意识接住。
那是一把只有巴掌大的桃木剑,做工粗糙,显然是孩童的手笔。
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:烛、彻。
那是苏彻早已遗忘的记忆——五岁那年,他在御花园偷偷刻下这把剑,发誓长大后要保护那个总是被关在黑屋子里惨叫的哥哥。
崭新的刻痕刺痛了苏彻的指尖,也刺破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理智防线。
“如今箱子里的龙漦快沸腾了,我的血也热了。”烛阴张开双臂,身后的风雪在他气机牵引下化作一条狰狞的雪龙,“我的好弟弟,你还要替那个把你当工具、早已腐朽透顶的朝廷,来斩我这个替你受罪的哥哥吗?”
“不可听他妖言惑众!”
一声尖厉的喝止打断了兄弟二人的对峙。
一直蛰伏在侧的寒鸦动了。
作为皇帝的死忠密使,她敏锐地嗅到了失控的危险。
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“穿云令”,这是召集埋伏在关外锦衣卫死士的最高信号。
只要信号升空,哪怕玉石俱焚,也要毁掉龙漦。
“嗖!”
就在引信即将拉响的瞬间,一道僵硬却迅猛的灰影斜刺里冲出。
是孤鸿子!
不,那是孤鸿子的尸体。
他胸口插着三杆长矛,早已气绝,但此刻那双灰白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红光。
他像是一头护食的野兽,一口咬住了寒鸦的手腕,手指如铁钳般硬生生从她手中夺过了那枚穿云令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寒鸦惊恐地看着这具本该死透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