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火焰并不炽热,反而透着一股钻入骨髓的冰凉。
明黄色的绢帛在幽蓝色的火舌下迅速蜷曲、焦黑,象征皇权的朱砂印泥像是一块被烤化的油脂,滴落在雪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苏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行行“割地求和”的字迹化为飞灰,随着北风打着旋儿升空。
就在这一刹那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并未散去的灰烬,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,在半空中并未随风散去,反而重新凝聚。
原本铁画银钩的帝王笔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娟秀却透着韧劲的小楷——那是苏彻再熟悉不过的字迹。
“龙漦非血,乃律心鼎泪,唯青囊血可化。”
字迹只维持了一瞬,便彻底崩散。
苏彻瞳孔微微收缩,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是林晚晚。
“小姐……”身旁的无名氏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那张满是烧伤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,“她早知……她早知大人您会被逼到这一步,早知您会来北境。”
这哪里是什么预言,分明是那个平日里只会抓药问诊的女子,用某种苏彻无法理解的方式,在他的命运节点上埋下的路标。
未等苏彻细想这“鼎泪”二字的深意,侧后方突然传来“喀啦”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。
那个在乱战中咬下寒鸦手中穿云令、早已气绝多时的孤鸿子,此刻竟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之上。
他没有跪向那自诩为神的烛阴,而是面朝苏彻,或者说,是面朝苏彻手中那刚刚燃尽的余烬。
“回……春……堂……”
尸傀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两块生锈的磨刀石,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挤出来的,伴随着黑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“地……窖……鼎纹……图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,孤鸿子那双灰白的眼珠里,最后的一丝红光骤然熄灭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响,他的胸腔迅速坍塌,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化为齑粉。
那是他在彻底消散前,用意志力强行崩碎了体内的控尸蛊。
站在一旁的寒鸦神色复杂,她下意识地俯身,从孤鸿子那只紧握断刀的僵硬右手中,用力掰开了那一截被捏变形的刀柄。
暗格弹开,一枚裹着蜡丸的丹药滚落掌心。
寒鸦的指尖颤了颤。
那是“醒神丹”,是林晚独门的秘药,能在人意识最混沌的时候强行唤醒一丝清明。
原来,这把刀早就被动过手脚,孤鸿子这最后的一跪,是林晚晚隔着生死布下的局。
“好一场感人肺腑的主仆情深。”
断崖之上,烛阴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。
他眼中的玩味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冷,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叙旧,那就一起下地狱去叙吧。”
随着他手掌挥下,夜色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。
那是龙血遗族。
这些常年生活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怪物,披着不知是什么兽类的皮毛,手持骨棒利刃,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雪坡上涌来。
“结阵!”
苏彻没有回头,只是低喝一声。
那三百名刚刚死里逃生的降卒,虽然衣衫褴褛,虽然手中只有折断的长矛和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锈刀,但在这一刻,他们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起火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三百支火把几乎同时点燃。
火光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如果从高空俯瞰,这三百人的站位绝非杂乱无章,而是隐隐构成了一个古朴的“衡”字。
苏彻站在“衡”字的中心,手中横刀猛地插入脚下冻土。
“以此地为界,越界者,斩!”
掌心的青囊血再次沸腾,幽蓝色的火焰顺着地面裂缝,瞬间点燃了那三百支凡火。
原本赤红的火把,顷刻间化作一片幽蓝色的光墙。
几名冲得最快的龙血傀儡刚一触碰到这层蓝光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那坚如精铁的皮肉就像是丢进熔炉的宣纸,瞬间被烧成了虚无。
这不是武道真气,这是“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