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气息并未带着预想中的灼热,反倒像是从千年冰窖底被强行撬开的死气。
暗金色的血液渗入衔尾蛇浮雕的刹那,铁箱本身发出一声类似于活物吞咽的咕嘟声。
紧接着,一团非雾非烟的灰影猛地从中窜出。
它没有实体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,迎风便涨,须臾间化作一条长达数丈的狰狞龙形。
那龙没有鳞片,浑身由无数扭曲的人脸和怨气构成,唯独那双眼睛,是与烛阴如出一辙的猩红。
“看见了吗?这才是大乾的真面目!”
烛阴站在风雪高处,衣袍被狂乱的气流扯得猎猎作响,他笑得癫狂,眼角甚至沁出了泪,“父皇以你为律器,要你公正严明;却以我为薪柴,要我背负污秽!既然他觉得我的血脏,今日我便焚了这脏血,换你永困律枷,永世不得超生!”
随着他手指一点,那怨气所化的龙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不顾周遭惊骇欲绝的士兵,径直扑向苏彻。
它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苏彻体内那刚刚觉醒、能引动律法的青囊血。
苏彻想要提刀,但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冻结,稍微一动,便是钻心的剧痛。
那龙影太快了,快到连视网膜上的系统预警都只来得及闪出一片模糊的红光。
“少爷,快走!”
一道佝偻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撞了过来。
不是撞向苏彻,而是撞向了苏彻脚边那道正在吞吐寒气的鼎足裂缝。
是无名氏。
这个跟随了苏彻一路,只会赶车、喂马、在苏彻杀人后默默递上一块擦手布的哑巴老头,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。
他那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在这一刻显得异常狰狞,手里那把平日用来修车轱辘的铁锤被狠狠掷向龙影,而他自己,则像是一颗干瘪的钉子,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正在共鸣的青铜鼎纹。
“老奴……代少爷承此劫!”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当那具苍老的身躯触碰到地底涌出的律法蓝光时,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油。
无名氏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,肉身便在瞬间崩解,化作无数光点被那贪婪的鼎纹吸入。
嗡——!
那一瞬间,苏彻挂在胸口的玉珏骤然滚烫如烙铁。
一股封存已久的记忆,借着这股血肉献祭的冲击,粗暴地撞开了他脑海深处的闸门。
十岁。皇陵大火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走水。
浓烟滚滚中,并没有什么神兵天降。
只有一个满脸是血的车夫,背着他在火海里爬行。
横梁砸下来,车夫用后背硬扛;火舌舔过来,车夫用身体去挡。
“少爷别看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而就在那片火海的尽头,一个小女孩被几个黑衣人强行塞进了一口早已备好的石棺。
她哭喊着,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最终却只来得及将那枚玉珏扔出火场。
“阿彻哥哥!”
现实与记忆重叠。
苏彻眼眶欲裂,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无名——!”
但他抓不住那消逝的光点,就像当年抓不住那只手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不远处的雪坑里,只剩下半口气的玄鳞突然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怪笑。
他看着无名氏消失的地方,眼神涣散,嘴角却挂着一丝恶毒的快意。
“没用的……苏阎王……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……你都找不到林姑娘吗?”
玄鳞一边吐着内脏碎片,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,“因为她根本不在……人间。她在……皇陵地宫……她是……活着的鼎引……镇压龙漦反噬的……灯芯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彻底断了气。
直到死,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,似乎在嘲笑苏彻这迟来的真相。
苏彻浑身僵硬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灯芯。
这大乾盛世的繁华之下,竟然是用他最珍视之人的血肉在燃烧照明?
一只纤细的手掌悄无声息地递到了面前。
寒鸦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,掌心躺着那枚从孤鸿子刀柄里取出的“醒神丹”,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苦香气。
“服下它。”寒鸦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是她特制的药,能让你……完整地记起她。哪怕是痛苦,至少能见一面。”
苏彻垂眸,看着那枚药丸。
片刻后,他缓缓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