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吞噬沈府的大火虽已势微,但京城上空的烟尘味儿却愈发呛鼻,混合着还没化开的雪气,直往人肺管子里钻。
苏彻没回六扇门,而是此时正站在城南一条不知名的暗巷里。
他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,那股子来自尺骨的灼痛感并未随着沈砚的倒台而消退,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暗处窥伺,激得骨纹突突直跳。
巷口的阴影蠕动了一下,走出一个身材矮小、披着一身灰扑扑鼠皮袄的男人。
百眼狐。
这人在京城下九流的圈子里出了名的消息灵通,也出了名的贪财怕死。
可今晚,他那双总是滴溜乱转的招子却有些发直,甚至不敢直视苏彻的眼睛。
“苏爷,这烫手的山芋,小的本不敢接。”百眼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带着血腥气的羊皮纸,双手递过,“但这上面……有您的名字。”
苏彻没接,只是垂眸扫了一眼。
借着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光晕,羊皮纸上赫然写着“清吏榜”三个大字。
看似是褒奖清廉官员的榜单,但那一个个名字后面标注的不是政绩,而是红得刺眼的价码。
目光下移,落在榜尾。
“六扇门苏彻,赏银一千两。死生不论。”
而在名字下方,还有一行极其工整、透着股子阴狠劲儿的小楷批注:【伪捕神,假律之犬,当诛。】
苏彻伸手捻过羊皮纸,指腹在“假律之犬”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粗糙的羊皮触感让他想起北境用来磨刀的砂石。
“谁发的榜?”苏彻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不知道源头,但这榜单今夜子时突然洒遍了京城各大黑市。”百眼狐咽了口唾沫,往后缩了缩,“而且……接榜的人不少。苏爷,您刚动了沈次辅,如今这暗处想要您命的,怕是比六扇门的耗子都多。”
苏彻随手将羊皮纸塞入袖中,丢过去一块碎银。
百眼狐接住银子,如蒙大赦,一溜烟钻进黑暗里没了踪影。
苏彻抬头看了看天色,乌云压顶,不见星月。
他转身,朝着刑部义庄的方向走去。
既然榜单出来了,那做局的人,总得留下点痕迹。
刑部义庄的停尸房里,气温比外面的雪地还要低上几分。
老尸手正围着三具尸体打转,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剔骨刀此刻竟在微微颤抖。
空气中弥漫着醋蒸和烧酒的味道,但这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那三具尸体,正是平日里依附沈砚最深的几位大员。
苏彻推门而入,带进一股寒风。
“总捕头,您来看。”老尸手没敢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亡魂,“这三位大人,身上没有半点外伤,也没中毒。致命伤……在这里。”
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其中一具尸体的口腔。
苏彻凑近了些。
只见死者的咽喉深处,死死卡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铁令。
铁令边缘锋利如刃,上面用金线勾勒出一弯残月的形状。
绣衣令。
苏彻瞳孔微缩。
在大乾的野史传闻中,这东西属于一支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皇室死士——绣衣使者。
“但这还不是最邪门的。”老尸手放下镊子,解开了尸体的衣襟,指着死者胸腹处那些呈现出紫黑色的经络,“您摸摸看。”
苏彻伸出右手,指尖触碰到尸体皮肤的瞬间,一种怪异的触感传来。
死者的皮肉是软的,但底下的经脉却硬得像铁丝,而且寸寸断裂,却又被一种霸道至极的内力强行锁在原位,没让鲜血爆体而出。
“断筋锁脉……”老尸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,“三十年前,苏家满门……就是被锦衣卫用这种手法废了一身武道根基,活活疼死了三天三夜才断的气。”
苏彻的大脑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,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。
他仿佛不再身处阴冷的义庄,而是蜷缩在一个充满了霉味和土腥气的地窖里。
那是一双粗糙的大手,死死捂住他的嘴,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窒息。
头顶的木板缝隙里透出一丝火光,还有……
“啊——!”
那是母亲的声音。
凄厉,绝望,却又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脖子。
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脆响,一下,两下……
“苏家余孽,一个不留。”
冰冷的声音隔着三十年的光阴,与此刻义庄里的死寂重叠。
苏彻猛地闭上眼,右手死死扣住停尸床的边缘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那不是他的记忆,那是原身残留在这具躯壳里最深沉、最恐惧的梦魇。
如今,这梦魇被人当成了杀人的凶器,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头儿!”
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苏彻的恍惚。
寒鸦一身黑衣,满身是雪地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少有的惊惶:“出事了。六扇门设在城西的三处暗桩,一炷香前被人拔了。”
苏彻睁开眼,眼底的恍惚瞬间消散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。
“死了多少人?”
“十二个兄弟,全没了。”寒鸦咬着牙,眼眶发红,“对方没留活口,还在墙上留了血书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……还我苏门清白。”
苏彻松开了扣住停尸床的手,那坚硬的梨木边缘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痕。
他转身往外走,飞鱼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。
“带路。”
城西乱葬岗。
这里是无主孤魂的归处,此刻却成了六扇门捕快的埋骨地。
十二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,血早已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。
苏彻蹲下身,检查着每一具尸体。
手法干净利落,一刀毙命,没有任何多余的虐杀。
杀人者极其冷静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专业。
当翻到最后一具尸体时,苏彻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年轻捕快的手腕上,不知何时被人系上了一条青色的布条。
布条材质特殊,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棉麻,而是一种药水浸泡过的特殊的丝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