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黑色的眼眸,俯瞰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。
眼中的滔天怒火,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敛去。
没有了焚尽九天的狂暴,没有了毁天灭地的杀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……空洞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失望、痛心、以及一丝探究的复杂情绪。
他看着这个浑身筛糠、屎尿齐流的儿子。
这个在预告画面中,篡改他的诏书,逼死他的长子,屠戮他的宗亲,最终将他一手缔造的万世基业推向毁灭深渊的逆子。
嬴政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然后浸入了冰水之中。
痛。
深入骨髓的痛。
他戎马一生,横扫六合,自认对人性洞若观火,却从未想过,最恶毒的背叛,会来自自己的血脉。
“胡亥。”
嬴政的声音,带着一丝沙哑,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。
他想起了这个儿子年幼时,也曾有过片刻的聪慧,也曾在他面前努力表现,以博取他的关注和喜爱。
他也曾对这个儿子,抱有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期望。
可最终,换来的却是弑兄、篡国、亡天下!
嬴政握着太阿剑的手,青筋暴起。
剑刃嗡鸣,似乎在渴望着逆子的鲜血。
杀了他!
一个念头,如同疯长的野草,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。
只要一剑!
只要一剑,就能斩断这孽缘,就能将那可预见的、屈辱的未来,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!
然而,就在剑锋即将挥落的刹那,嬴政的动作,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,越过胡亥的头顶,望向了那依旧悬浮在半空之中,散发着无尽威严的金色卷轴。
金榜……
天道盘点。
刚才那一切,仅仅是预告。
仅仅是预告,就已然揭示了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。
那么正片呢?
这个逆子,到底都做了些什么?
他到底能荒唐到何种地步?
李斯……那个他倚为左膀右臂的丞相,又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?
还有那些被屠戮的宗室,那些反叛的六国余孽,那些揭竿而起的黔首……
这一切的细节,金榜,都会一一呈现。
他要看。
他要亲眼看着!
他不仅要看清每一个叛徒的嘴脸,更要借着这天道之眼,看清他这大秦帝国的每一个角落,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脓疮,多少病灶!
杀一个胡亥,简单。
但若不能将所有的隐患全部挖出,即便没有了胡亥,未来会不会有另一个“亥”?
二世而亡的魔咒,真的就能因此而破除吗?
不。
不够。
嬴政眼中的空洞被一种冰冷的、绝对的理智所取代。
他要的,不是单纯的泄愤。
他要的,是利用这天道赐予的唯一机会,将那个注定分崩离析的未来,彻底扭转!
他要让这诸天万界都看清楚,他嬴政的天下,他大秦的命运,只能由他自己来主宰!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低的、意义不明的轻笑,从嬴政的唇边溢出。
他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将太阿剑收回鞘中。
“咔。”
清脆的入鞘声,宣判了胡亥的暂缓死刑。
“你,让朕太失望了。”
嬴政的声音,再无半分情感的波澜,只剩下高高在上的漠然。
“回你的府邸去。”
“没有朕的命令,不准踏出府门半步!”
“违令者,死!”
说完,他不再看地上的烂泥一眼,猛地转身,龙袍带起的烈风,让胡亥不受控制地又是一阵剧烈抽搐。
嬴政一步一步,重新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。
当他再次坐下,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。
之前的怒火,是焚毁一切的破坏。
而此刻的沉寂,则是孕育着新生的、更加恐怖的掌控力。
大秦的命运齿轮,在“二世而亡”的终点前,发出刺耳的悲鸣。
一只沾染着无尽铁血与霸气的大手,强行扼住了它的转动,要将它……推向一个全新的、未知的方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