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奶正跪在蒲团上,背对着门,佝偻的身影在氤氲的烟气里显得格外渺小。她双眼紧闭,干瘦的身体绷得紧紧的,嘴里念念有词:
“不问懂一卦鬼神不知,问懂一卦劳动宗神。日能断祸福,夜能断鬼神...一撒天清,二撒地灵,三撒人长生,四撒鬼灭形...”
念罢,手便伸进碗里,抓起一把混合着香灰的白米,手腕一抖,一把把往神龛前铺着的黄布上撒去。白米簌簌落下,刚在布面上蹦跳着勉强围出个不规则的圆圈,后续撒下的灰黑色香灰便铺天盖地落下来,瞬间将那些白米盖得严严实实,一丝白茬都透不出来——米粒被灰尽掩,是大凶之兆,主邪祟缠身难解,灾厄深重。
太奶的动作一滞,盯着那被彻底覆盖的米圈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接着,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仿佛是知道谁来了。撑着膝盖,费力地站了起来。
“过来。”太奶朝他招招手。
江南把带来的褂子放在旁边落满灰尘的小桌上,依言走过去。
太奶没多废话,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,力道大得不像个老人。她撩起他的袖子,那几条暴突的乌黑青筋虽然比昨日看着略微平复了些,但颜色却更深沉,像几条毫无生机的黑蜈蚣死死扒在皮肉底下,看着就瘆人。
老人布满老年斑和褶皱的手指在那凸起的的筋络上按了按,凉意激得江南一哆嗦。
“昨夜睡不安稳?”太奶忽然开口,并没看他,“那东西扰你清梦了?”
江南大吃一惊,脱口而出:“您怎么知道?!”
要知道,他根本没提过噩梦的事。
太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没回答,松开他的手,转身颤巍巍地走到神龛底座下摸索,抽出一张黄符纸。
供桌一角放着个缺口的粗陶碗,里面是半碗凝固发黑、散发着陈年腥气的血块(通常是公鸡血或黑狗血)。她拿起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,费力地蘸着那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,在黄纸上缓缓画下一道的符咒。
她边画边头也不抬地问:“背上,还疼吗?”问的是昨天被竹尺教训的地方。
江南下意识回答:“不疼了,阿奶。”
“嗯。”太奶应了一声,笔尖最后重重一顿,符成。
她将画好的血符凑到供桌油灯的火苗上。符纸边缘卷曲、焦黑,迅速燃烧起来,化作带着特殊气味的灰烬,簌簌地落进旁边早已备好的一碗清水里。
灰烬沉底,那碗清水几乎瞬间变得浑浊发黑。
“喝了。”太奶把碗递过来,盯着碗里沉沉浮浮的符灰。
碗沿粗糙冰凉,水散发着一股焦糊味。
江南没犹豫,接过来,仰头屏住呼吸,大口灌了下去。水入口更是又苦又涩,沉底的符灰渣子摩擦着喉咙,恶心得他胃里一阵剧烈翻腾。他死死咬着牙,强压着那股强烈的呕吐欲。
说来也怪,不到几分钟,一股微弱的暖意,带着点细微的刺痒感,真的从他胃脘下方(丹田处)开始慢慢弥散开来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。双臂双肩上那种令人不安的麻痹感和阴冷气息,都不再那么钻心蚀骨。那几条黑筋仍在,但肉眼可见的颜色淡了不少。
“好受点儿了?”太奶看着他的反应说道。
江南靠着土墙,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,紧绷了几乎一整夜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,然后点了点头。
然而,太奶接下来的话,让刚放下的心,又被提到了嗓子眼:“但这碗符水...只能顶得一时的效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