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抬起眼,目光投向供桌上沉默肃穆的祖师爷像:“你招惹上的这东西,凶戾异常,绝非等闲。光靠这点符灰,压不住它多久,根源的煞气并未驱散。眼下最紧要的,是想法子保住性命,还得...”她的话音在这里突兀地顿住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将要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还得什么?”江南急忙追问。
太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脸上的皱纹皱起。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...先去回去吧。让阿奶想想辙。”
“好。”江南看着太奶瞬间憔悴下去的面容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能低低应了一声,退出了堂口。
喝了符水后,当夜倒是睡得沉,得了个安生觉。第二天爬起来,他舀了瓢井水浇脸,冰得他一激灵后,整个人的精神才算彻底缓过来。
正擦着脸,就听见灶房那边窸窸窣窣有人声,是义娘和隔壁来的三婶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熬了一宿,天蒙蒙亮才歇下,眼下又出去了,说是去堂口里再看看,让你别去找。”这是邻居阿婶的声音,带着点愁。
义娘叹口气,声音发闷:“这叫什么事...那孩子身上跟的东西,凶得没边了,阿奶都快九十的人...”
江南擦脸的手停住了,毛巾还捂在脸上。他没吭声,悄没声地退开了,可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慌。直接转身就出了院门,想往堂口去寻人。
可到了那儿,门板上挂着老铜锁,里头静悄悄的。只得在田埂上蹲了半晌,抽完半包皱巴巴的烟,才拖着步子往回走。
来回也就二十几分钟的功夫,再进院门,就觉出不对劲。
不是年节,院里却稀稀拉拉站了好些人,都是左邻右舍的近邻亲戚,裤脚上还沾着干泥巴点,像是刚从地里被喊过来。义娘在灶房和堂屋间进出,忙得脚不沾地,桌上竟摆开了几盘硬菜,有鱼有肉。
江南一进来,屋里说话声立刻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没声地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说不上来的硌应,像是在看一个...快要咽气的人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硬着头皮没问,过去帮义娘端菜,顺嘴低声问了句:“太奶呢?”
义娘手一顿,眼睛有点肿,没看他,只含糊道:“刚回来一趟,又走了。是她让张罗的,叫大家来吃顿饭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,搬了个小木凳缩到院角,埋头扒饭。桌上没人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边的轻响,和压抑的咀嚼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太奶才从门外进来,直接落坐在上首那张旧竹椅上。她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,脸上的褶子都更深了,但那双眼睛却沉得吓人。
她抖开一张黄纸,用土话干脆利落地吩咐开了:
“今晚都莫睡。去搬坛老酒,要烈的;后院鸡笼里那只黑毛公鸡,最凶的那只,放了血,一滴不漏接进碗里;然后,跑趟纸扎铺,催他们扎一对车马、两对童男童女,要快;女子们都留下,把锡箔折了——方块、盘龙亭各一箱,里头...”她顿了一下,“塞上江南的生辰八字和名字。”(注:太奶是苏南人,这是苏南地区的折法。捎给死人的锡箔有几种折法,方块,盘龙亭,双心亭,五花亭,小脚亭等。相传折法越复杂,在阴间兑换成的金银财宝就会越多)
桌上几个被点到的男人闷闷地“哎”了声,脸上木着,像是早就知道了。
江南手里的筷子啪得一下搁在碗沿上:“备这些做什么?给谁备的?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院里霎时死寂。
太奶缓缓转头,看向江南。静了好一会儿后开口:“小子,莫嚷嚷。你死不得...阿奶替你扛了。”
“什么?”一句话让他脑袋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