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里的公鸡一声接一声打鸣,江南睁开眼,头一回不觉得身子沉、胸口闷,反而前所未有地轻快。就连五感仿佛也被开发扩大,清明得吓人。他坐在屋内,竟连村寨口传来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有唢呐声。
那唢呐声拔得极高,又悲又怆的领在前头。后头跟着笙呜呜咽咽地低吟,钹和锣一声声砸着闷响,还有碰钟一下下带着回音...
江南靠在床头,撑起虚软的身子,慢慢挪到院里,只见义娘正蹲在墙角整理一篮水果和白蜡烛。
“义娘,”他七天没怎么开口,嗓子难听得不行,“外头,是谁家吹丧乐?”
义娘吓了一跳,手里的白蜡差点掉在地上。她顿了顿,声音发软:“没、没谁,你别管,快回去躺着。”
可江南那一瞬心里跟明镜似的,她话音里的遮掩根本藏不住:“别骗我。”声音不大,却异常笃定。
义娘嘴唇颤了颤,喉头滚动几下,最终还是没瞒住:“外头是你太奶。她没熬住,昨儿白日里还是走了。”最后那两字,像是硬挤出来的,耗干了她所有力气。
“走了?”江南木木地跟着念了一遍,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。
只有太奶那张干瘦决绝的脸;拍桌子那一声喝;最后盖在他眼睛上那只冰凉的手...所有零碎画面如同走马灯似的,一下子全反刍进他脑子里。
义娘说:“替命,成了。”
他猛然醒悟过来,一股腥热猛地涌上喉咙,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胸口堵得他眼前发黑,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。
下一秒,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。
义娘吓得脸色惨白,扑上去死死搂住他:“别这样!江南!别这样!”
可江南什么也听不进去了。
他将自己的脸扇得红肿,嘴唇都咬得渗血,脖颈上青筋凸起,却一声哭嚎都发不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——
“我真该死。”
而寨头,那丧乐还在不知休地吹着、敲着,一声又一声。空气里飘着烧香烧纸钱的呛人烟味,还有压低了嗓门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义娘担心他身子没好利索,本是不准他去参加白事。生怕又冲了阴,落下病根。
奈何江南执拗得很,一日下来,一口饭也没吃,就在床边坐到傍晚。
只要义娘送一次饭,就木讷得说一次:“我要去守丧。”
义娘见他那模样,心就软了。拗不过他,只好红着眼,抖着手给他套上粗麻布缝的孝服,腰上紧紧系了草绳拧的“孝带”,头上也勒了条宽边白孝布。
半搀半架着他,拖到寨边里临时搭起的灵棚前。
人走得仓促,就留活人一晚上准备丧事,所以简陋至极。
灵棚是木头铁杆和塑料布搭的,里头光线晦暗,阴气沉沉。塑料帐子被风吹得呼呼响。一口薄皮松木黑棺材停在正中央,棺材头正对着入口。
这是老规矩,叫“首望生路”。
棚里已经聚了几个表戚和寨里来帮忙的人,看见江南被搀过来,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低响起:
“阿南来了...”
“唉,看他那样,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太奶最疼就是他,这下...”
“听说是替命?”这些话音压得极低,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