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妇人一边摆弄香烛供品,一边朝他这边瞥,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。
江南一概听不见,他只是直勾勾望着前面:棺材前头摆了张供桌,上头供着太奶的黑白相片。相片里的老太太抿着薄嘴唇,眼神沉甸甸的,像是有着千斤重的心事。
供桌上规矩摆着“倒头饭”,筷子头朝下直直插在饭里。边上摆一碗清水,叫“照冥灯”。旁边还有几颗干瘪的供果。
供桌最前头搁着一个粗陶瓦盆,盆底积了层薄灰——这是“丧盆”,专用来烧纸钱锡箔的。
江南被扶着跪在棺材前头的蒲团上。
他眼神发直,望着相片上那张熟悉的脸。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人,如今就躺在这冷冰冰的木头里,再也起不来了。
旁边站着请来的喃呒先生,是个白胡子老头,穿着褪色的暗色袍子。他先净了手,点燃三炷香,朝四方拜了拜,插入香炉。然后拿起一道黄符,在蜡烛上点燃,绕着棺材缓缓而行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而含混,依稀听得几个字:“元始安镇,普告万灵,皈依大道,元亨利贞...”
念完,他取过一碗清水,柳枝蘸了,轻轻洒向棺木四周,意为净地。又拿起一小碗米,一边诵经,一边抓起米粒,小心地撒在棺木四周和前方。
有人上前烧纸,他就敲一下磬,低声道,“安心上路,莫念尘寰。”
江南跪在一旁,一动不动。
直到村人祭拜完毕,有人把那只还带点纸灰余温的瓦盆递到他手中:“阿南,该摔盆了...”
盆壁薄,有点烫手。他脑子里空荡荡的,连头都抬不起来,只是木然捧着。别人说什么,他就做什么,仿佛没了神智。
旁边的叔公叹了一口气,喊了一声:“摔!”
江南用残存的力气,才把瓦盆颤巍巍举过头顶,朝着供桌前面摆着的青条石上,狠狠摔了下去。
盆里没烧透的纸灰纸屑“噗”地扬起来,扑了人满头满脸。
就在这碎裂声和灰烬扬起的瞬间,旁边几个请来帮哭丧的妇人,像是得了令,拖长调子,带着哭腔哀切地唱念起来。
***
按乡下的老规矩,人咽了气,尸身得在家里停够整整三天才能挪动。
老话说得明白:人死如灯灭。
可那三魂七魄离体,不是一下就能散干净的,得慢慢来,像抽丝剥茧。头一天,魂还在屋里打转,舍不得走;第二天,魄才渐渐离身,悠悠荡荡;等到第三天头上,魂魄才算彻底散尽,该归哪儿归哪儿。这叫“停灵三日,安魂归位”。
要是急着就把人拉去烧,魂还没认清路,魄还没散干净,被阳间这一把猛火一燎,轻则受惊变成游魂,浑浑噩噩没个着落;重则怨气缠身,化作厉鬼,卡在阴阳之间受尽煎熬。这是大不敬,更要惹大麻烦。
尤其是太奶这样通晓阴阳、身上带法的,魂魄比一般人更“沉”、更“韧”,离体更要时间,更要稳妥。
所以这三天,规矩比什么都大。
长明灯绝不能熄:棺材头底下,得点一盏小豆油灯,灯芯捻得细细的,叫“长明灯”,也叫“引魂灯”。这灯得日夜亮着,专门有人守着添油拨芯。灯火幽幽晃晃,是给亡魂在阴间道上照个亮。万一灯灭了,传说魂就会找不着路。
香火不能断:供桌上插的线香,三支一炉,快烧到底就得赶紧续上。香烟袅袅,是通阴阳的信,也是给魂一口饭吃。
防猫狗惊尸:灵棚里外都得看得紧紧的,特别是猫狗畜生,绝对不准挨近棺材。老人讲,猫属阴,尤其是黑猫,最容易冲撞尸身。如果被蹿过去,或是猫影子映在棺上,都可能惹出惊尸的邪乎事。这三天,连老鼠洞都得想办法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