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是守灵和哭丧:至亲的晚辈得轮班在灵前守着,尤其是夜里。一是尽孝心,二是看着香火和灯。哭丧也不是随便哭,主要在几个时辰:入殓后、吊唁时、出殡前。像之前摔盆之后那阵哭,就是仪式的一部分,既是诉苦,也是告诉魂‘你已离世,早去该去之处’。
院子里停灵的头一天,忙得人仰马翻。
常操办白事的几位叔伯吆喝着,在院墙根背阴处拿砖头垒了个临时灶台。请来的厨子光着膀子,抡大勺在几口锅里翻炒,准备着“八大碗”的丧席。空气里混着炖肉的油腻、炒菜的锅气和柴火燃烧的烟味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村里和太奶沾亲带故的、以前受过她点拨的,像是哪家娃儿丢了魂被她喊回来;哪家盖房请她看过方位;甚至只是平常打过照面的,也陆陆续续来了。随了用白纸包的份子钱,在灵棚前烧几沓黄纸,对着棺材作揖或磕个头,念叨两句“老太太走好”“安心去吧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男人们大多聚在院子角落,蹲在墙根底下,闷头抽着便宜的烟卷。烟雾缭绕里,低声聊几句庄稼、打工的闲话,偶尔叹口气,说老太太走得太突然。
女人们手脚勤快,挤在灶台边上帮忙洗菜、刷碗;或是围坐在灵棚附近的小凳上,一边折金银元宝、纸钱,一边交头接耳低声拉扯家常。
而江南,已经在灵棚里跪了一晚。
他木然地盯着供桌上太奶那张相片。草蒲团硌得膝盖生疼,可这点疼,跟他心里的滋味比,不算什么。
义娘端了一碗饭过来,蹲在他旁边,低声劝:“南仔,吃一口,好歹垫垫肚子。”
江南没转头,也没应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问:“太奶走之前,留没留什么话?”
义娘摇摇头,叹气:“没有,什么都没说。”
江南就不再出声,重新陷进沉默。
他脑袋里嗡嗡作响,从清醒后,就开始一阵阵发胀。
灵棚里的呜咽、院中灶台的翻炒、远处男人们的低语,甚至婶娘们折元宝时纸页摩擦的细响,都异常清晰地往耳朵里钻,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,五感自醒来之后就变得敏锐异常。
他本来竭力忍着,不愿去听,可就在这时,灵棚口两个折纸钱的老婶压着嗓门的嘀咕,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:
“唉,王婶,你说这事,老太太多硬朗一个人,年前还帮我家那吓掉魂的小子收惊,三碗水米就叫回来了...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
“谁说不是!李嫂,这阵子哪都不太平,城里也邪乎。我听我家那口子回来说,南小子那个公司,前些天不还有人跳楼?听说...死得蹊跷!”
“嘘——!小点声!”王婶脸都白了,使劲扯李嫂胳膊,紧张地朝江南背影努嘴,气音压得低低的,“别让他听见!这才刚缓过来,魂还没稳呢,经不起吓!”
“唉...真是作孽。”李嫂也自知失言,重重叹口气,把手里刚折好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元宝扔进簸箕。
原本死死压着的自责与怨恨,被这些话猛地一勾,再也压不住。他想起周全得那张总是堆着假笑的脸,想起他油滑的语气,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——
要不是周全得给他下套借命,他怎么会惹上这灾?太奶又怎么会替他挡煞送命?
一股凶戾的恨意猛地冲上来,攥得他心口发紧。他牙关咬得死紧,指甲掐进掌心,几乎掐出血来。
那一刻,什么愧疚什么悲痛都被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个念头:
找周全得,报仇。